了然,“那你夺位之后……”
“她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对你好吗?夜里与你同榻而眠,说说贴心话?在你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边?”
“你别忘了,”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清脆而冰冷地砸在她的心上,也砸碎她脑海中那点虚幻的温情想象,“四弟,是薛后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的先帝嫡子。四妹,是梁后视若珍宝、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亲生女儿。”
“你坐在那个沾满血腥、象征至高权力的位置上,她们看着你,想起她们死去的亲子,或者想起她们被你压制、圈禁、乃至‘流放’的亲生儿女……”
“晚上,她们能睡得着觉吗?心里,不会日夜煎熬,不会生出怨恨,不会……恐惧么?”
“而你,”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针,刺入她灵魂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看着她们强颜欢笑,看着她们眼底深藏的恐惧与疏离,甚至怨恨……你又当如何自处?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的‘关爱’,还是日复一日地活在猜忌与煎熬之中?”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越来越紧的绞索,缓缓套上她的脖颈,让她呼吸愈发困难。姬孟嫄的脸色从惨白,渐渐转向一种失去生气的死灰。她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身临其境地想过“成功”之后的景象。她只想着登上巅峰的快意,想着掌控一切的权力,却从未想过,那巅峰之上,可能是刺骨的寒风与无边的孤寂。
“你信不信,”你给出了最终的、也是最残酷、最符合宫廷权力逻辑的推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压得她几乎窒息,“为了自保,也为了让你彻底‘安心’,免得你日夜猜忌,哪天忽然改了主意……”
“她们,和你的那些‘好兄弟’、‘好姊妹’……”
“恐怕都会在某一个你觉得足够‘体贴’、她们自己也觉得是种‘解脱’的、冰冷而死寂的深夜里……”
“主动地,选择……”
“一根结实的白绫,或者一杯早已备好的鸩酒……”
“来了却这尴尬、危险、又令人绝望的残生。”
“免得,”你最后补充道,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脏了你的手,也免得……大家日夜相对,彼此煎熬,生不如死。历代皇帝称孤道寡,并不是一句谦辞。在哪个位置上,孤独才是一种常态。”
轰——!
你这番基于人性弱点、权力猜忌与宫廷生存法则的冷酷推演,比刚才的“诛心”之言更加具体,也更加绝望!你为她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她若侥幸“成功”上位之后,几乎必然要面对的、真实而残忍的人间炼狱图景——不是她主动举起屠刀,做一个遗臭万年的暴君;而是无形的猜忌链、恐惧的传染、自保的本能以及绝望的蔓延,会像无形的瘟疫,逼着那些曾经与她血脉相连、有过温情的亲人,一个个“体面”地、主动地自我了断。
最终,她将独自坐在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刺骨的龙椅上,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成为一个真正的、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她所珍视的、所依赖的、所怀念的旧日温情与家庭羁绊,将在绝对权力的灼烤下灰飞烟灭,一丝不留。而她自己,也将被无尽的猜疑、孤独与午夜梦回时的恐惧彻底吞噬。
姬孟嫄的脸色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那是一种彻底被抽空了所有生气、所有希望、所有幻想的颜色,如同深秋荒原上被霜打过、彻底枯萎的野草,只剩下一片槁木死灰。她的眼神彻底空洞,失去了所有焦距,茫然地望向前方,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身体微微摇晃,若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早已瘫软在地。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所疯狂追逐、视为人生唯一意义与出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夺取的那个“皇位”,究竟是一个多么可怕、多么恶毒、吞噬一切人性温暖的诅咒!它不仅会残忍地吞噬失败者,更会以更缓慢、更痛苦的方式,反噬成功者的一切——亲情、信任、安宁,乃至最后的人性。那不是一个荣耀的宝座,那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孤独牢笼,一个以天下为祭品的血色祭坛。
她也终于,真正地、发自骨髓地明白了,姬凝霜当初顶着多么巨大、多么恐怖的压力,冒着何等不可预测、足以颠覆一切的风险,才在无数反对与猜疑声中,坚持做出了“不杀”的决定,保下了她们所有人的性命。那不仅仅是一时心软,或是什么“妇人之仁”。那需要对抗的是千百年来的宫廷斗争铁律,是朝野上下无数双猜忌的眼睛,是未来无穷无尽的隐患与威胁!那需要何等的魄力,何等的自信,又何等……沉重的担当与孤独!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微弱却固执的、对“家”这个概念最后的奢望与守护?
“果然……”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几乎被轮机声掩盖,却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了悟,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深沉的庆幸,“凝霜……她……果真是个……好妹妹……至少,在对待‘家人’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