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依旧残留着几分过往煞气与如今深深敬畏的杨夜。他沉默地跟着,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栅栏后那些或麻木、或恐惧、或充满恨意的囚犯面孔,这里的气氛让他回想起黑风渊地牢的某些角落,却又有所不同——这里更“秩序”,更“冰冷”,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机构。
你们停在最里面一间特别加固的牢房前。铁栅栏有手臂粗细,门锁是精钢打造。里面,曾经不可一世的圣教军大团长格里高利,被几根粗大沉重的铁链以屈辱的姿势锁在冰冷的石墙上。他身上的华丽板甲早已被剥去,只余下肮脏破烂的衬衣,上面沾满干涸的血迹、污渍与汗碱。金色的头发胡须纠结在一起,脸上布满淤青和血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冷水显然刚泼过他,浑身湿透,在这阴冷的地牢中瑟瑟发抖,但更多的是源自内心信仰与肉体双重崩溃的颤抖。他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用含糊的拉丁语念叨着破碎的祈祷词,又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站在栅栏外,平静地审视着他,如同打量一件失去了价值的破损兵器。片刻,你侧过头,对身后的李自阐淡淡道,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状元公,这位大团长阁下,骨头看来比他的旗舰还要硬些。就交给你了。‘龙王拜寿’、‘蜻蜓点水’……咱们诏狱里那些老伙计的拿手绝活,想必他很需要都领略一番。我需要知道圣教军在西边的一切——他们的教廷结构,各国王权与教权的关系,舰队锚地分布,常备军力,战舰制造技术,火器水平,殖民据点,以及……他们这次所谓‘东方远征’的全部计划、决策过程、人员构成、后续补给线,还有没有其他协同力量。越详细,越好。记住,我要的是‘一切’。”
李自阐闻言,躬身一礼,那常年缺乏表情的严肃脸上,竟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森然冰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殿下放心。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保证让他把从哪儿来,祖宗三代,家里养了几条狗、狗叫什么名字,乃至他第一次杀人是几岁,杀了谁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咱们镇抚司的老手艺,还没丢。”
你点了点头,不再看牢房里那个已经半入绝望深渊的格里高利一眼,仿佛他只是亟待处理的垃圾。你转身,走向通道另一侧一间相对“干净”些的独立牢房。这里虽然依旧阴冷,但地面干燥,甚至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张小桌,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碗清水。
这里关押着圣女伊莎贝拉。
相比格里高利的狼狈不堪,她的境遇显然“优渥”许多。她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圣洁的白色圣袍,尽管袍角与袖口已沾上难以洗净的污渍与血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但整体还算完整。她坐在木床边缘,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低垂着头,淡金色的长发如同失去了光泽的瀑布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从你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她似乎仍在虔诚地祈祷,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极其专注而脆弱的姿态,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于这无声的祈求之中,以对抗周遭的黑暗与内心的恐惧。
你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推门而入。铁门开启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伊莎贝拉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心中微微一动。那是一双如同最澄澈如冰川湖泊般的湛蓝色眼眸,此刻虽然盛满了深深的警惕、难以掩饰的恐惧,但更深处,却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坚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巨大迷茫。昨日的惨败,海陆两军如同被天神巨锤碾过般的覆灭,显然对她的信仰体系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但长期灌输的教条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看着你,这个一手制造了那场地狱般屠杀、如今又以征服者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东方男人,眼神复杂。伊莎贝拉在勃泥岛的几年里和万金商会的行商学过汉语,她很清楚,你来见她,是为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大周官话说道:“异教徒的统帅,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关于至高无上的主、以及他忠诚信徒们的丝毫信息。圣光永不熄灭,它将指引我的灵魂,战胜世间一切虚妄与邪恶。” 话语是坚定的,但尾音那细微的飘忽,暴露了她内心的动摇。
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学者探讨问题般的轻松与饶有兴致。
你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宣言,而是自顾自地拉过那张唯一的、粗糙的木椅,在她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仿佛这里不是阴森的牢房,而是某间可以清谈的茶室。
“伊莎贝拉小姐,” 你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天气,或是讨论昨晚的戏剧,“我今天来,其实并不是很想跟你谈论你的那位‘主’,或者刺探你们那些所谓的‘圣战’机密。那些事情,格里高利团长会‘心甘情愿’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