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日的舟船劳顿,并未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大运河浩荡的水流,承载着你的座船与随行的数艘不起眼的货船组成的微型船队,自北向南,穿州过省。秋水澄澈,两岸风光由北地的苍茫雄浑,渐次转为江南的秀润繁密。当船队终于缓缓驶入淮扬府那段最为开阔繁忙的运河河道时,即便以你的见识与心性,也不由得为眼前景象所触动。
淮扬府,不愧“天下咽喉”、“漕运心脏”之名。目之所及,河道帆樯如林,舳舻相接,大小船只密如过江之鲫。官船、漕船、商船、客舟、渔艇,乃至装饰华丽、丝竹声隐约可闻的画舫,将宽阔的河面挤得水泄不通,却又在一种混乱中自有其约定俗成的秩序。码头沿岸,货栈仓廪连绵不绝,望不到头。扛包的苦力喊着沉郁的号子,如同工蚁般在跳板与货堆间穿梭;税吏与胥卒挎刀持鞭,目光如鹰隼;各色商人、水手、旅客的南腔北调混杂着牲畜的嘶鸣、货物的碰撞、船家的吆喝,形成一股庞大、喧嚣、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扑面而来,将运河的湿润水汽都搅得燥热了几分。
你的座船并未驶向专供官船停泊的华丽码头,而是依你事先的吩咐,悄无声息地混入寻常商船队伍,在靠近东关街市的一处公用码头僻静角落下了锚。船身轻轻靠岸的震动,将你从凭栏远眺的思绪中拉回。
“在此待命,无我手令,不得擅动,亦不得暴露身份。” 你对侍立身后的锦衣卫小旗及几位随行的技术人员淡淡吩咐。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分批下船,自行觅地安顿,安顿好之后,前往本地供销社汇合。驻留期间,多看,多听,少言。我要知道这淮扬府的漕运、盐务、市面、民情,乃至三教九流的门道。明白?”
“是!属下明白!” 众人肃然抱拳。
你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舱室。片刻后,当你再次出现时,已彻底变了一副模样。那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起眼的青色穷酸书生长衫,脚下是一双沾着泥渍的寻常布鞋。背后,是那个似乎永远瘪着、却莫名让人觉得分量不轻的陈旧青布包袱。你对着舱内模糊的铜镜略整了整衣冠——镜中人眉目依旧清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威仪与锐利,已被巧妙地收敛于温吞甚至略显木讷的表情之下,唯有一双眼睛,深处偶有精光流转,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你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投亲靠友或无甚要紧事的落魄书生,顺着跳板,步履略显迟缓地踏上了淮扬府滚烫而充满各种复杂气息的土地,瞬间便融入了码头周遭那摩肩接踵、汗臭与鱼腥混杂的人流之中。
沿着码头杂乱的道路向东,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进入了淮扬府最核心、最繁华的所在——东关街。甫一踏入,仿佛瞬间从劳作的、粗粝的、充满汗水和力气的世界,跌入了一个用丝绸、香料、金银和软语精心编织的、流光溢彩的梦境。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被经年累月的人行车马磨得光可鉴人。两侧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江南建筑之精巧繁丽。店铺招牌幌子密密麻麻,金漆大字在秋日阳光下晃人眼目:“两江绸缎庄”、“均州名瓷”、“徽州茶行”、“明州珠宝楼”……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眩晕:刚出炉的蟹黄汤包与三丁包的鲜香,桂花糖藕与千层油糕的甜腻,酱鸭卤鹅的咸鲜,与来自各家香粉铺、胭脂铺飘散出的、或浓郁或清雅的脂粉香气,以及绸缎店特有的丝帛气息、药堂隐约的草药苦味、乃至行人身上携带的汗味、酒气……种种气息热烈地交织、碰撞,形成淮扬特有的、甜腻得有些发腻的繁华味道。
街上行人如织,衣饰光鲜者比比皆是。身着罗绸直裰、手持折扇、身后跟着伶俐小厮的文人雅士;腆着便便大腹、一身团花锦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扳指、被数名健仆豪奴前呼后拥的盐商巨贾;珠围翠绕、香风阵阵、乘着小轿或由丫鬟搀扶的富家女眷……他们或高声谈笑,或低声细语,或流连于店铺橱窗之前,或直奔那挂着大红灯笼的酒楼戏院。更远处,与东关街平行的秦淮河支流上,数不清的画舫彩船静静泊着或缓缓滑行,船头船尾悬挂着各色彩灯,虽在白日未亮,也已显旖旎。丝竹管弦之声,吴侬软语的唱曲,夹杂着女子娇媚清脆的调笑,随着湿润的河风一阵阵送入耳中,勾勒出“十里秦淮”醉生梦死的轮廓。
这便是淮扬府的表面,是无数诗词歌赋、话本传奇中描绘的“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是流淌着白银与欲望的、极致的繁华与奢靡,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者目眩神迷,心生“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慨叹。
然而,你的目光并未被这浮华的表象完全吸引。你放缓了脚步,看似漫无目的地踱着,视线却如同最冷静的解剖刀,细致地划过这繁华肌体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你看得更深。
你看到,在光鲜店铺的屋檐下、小巷的拐角,蜷缩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伸着脏污的手,眼神空洞。你看到,那些在码头上背负着如山货包、脖颈青筋暴起、号子声嘶哑沉重的纤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