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福来客栈”大门外,目光穿透薄薄的晨曦,俯瞰着京口城从夜色的襁褓中缓缓苏醒。运河上升起袅袅炊烟,与江面的水汽交融;码头上传来早起力工隐约的号子;街巷间,担着新鲜菜蔬的农人、赶着驮货骡马的行商,开始点缀起青石板路。这座以文雅富庶着称的城池,正舒展着它日常的脉络。然而,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片宁静的晨光之中。
栖霞山庄一夜,看似雷霆万钧,将“金陵会”与“瑞王”一脉那畸形的核心连根拔起,血池玉台,邪蛊传承,皆化尘埃。但这并不意味着江南就此河清海晏,可以高枕无忧。你深知,像“金陵会”这等藏于阴影、依靠邪术与偏执维系的组织,固然阴毒危险,却并非这片土地上最深固的顽石。真正盘根错节、渗透于江南每一寸肌理、深刻影响着亿万生民日常生计与思维惯性的,是那些延续了数百甚至上千年、以宗族、乡谊、学脉、利益为纽带交织在一起的庞大地方势力与世家大族。
林家,便是这其中最显赫、也最具有代表性的符号。其家族历史可追溯至前朝中期,诗书传家,科甲鼎盛,出过数位阁老尚书;入大周后,虽在政治上稍敛锋芒,却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与深厚的乡土根基,迅速转型,掌控了江南漕运、丝绸、茶叶、钱庄等多项命脉产业,富可敌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地方,是名副其实的“江南商界巨擘”。他们的态度,不仅关乎一姓一族的兴衰,更将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后续旨在打破土地垄断、革新税赋、推广新式工农商业、开启民智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在这片帝国财赋重地、人文渊薮推行的速度、深度,乃至成败。
你从来不是一个迷信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淮扬盐漕二帮的雷霆剿灭,栖霞山庄的血腥清洗,是对付冥顽不灵、践踏底线之敌的必要手段,是手术刀切除毒瘤。但面对林家这样庞大、复杂、与地方民生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的势力,简单粗暴的铲除绝非上策,那只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社会动荡与强烈反弹,最终受损的还是普通百姓。你所秉承的理念中,有一条至关重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化阻力为助力,甚至是动力。这才是推动宏大变革能够成功、减少社会整体阵痛的关键。
林家,若其掌舵者尚有远见,族人中亦有开明进取之士,能将其庞大的资本、人才、渠道与影响力,引导至支持新生事物、参与新式经济建设的轨道上来,无疑将对整个江南乃至帝国的经济格局转型,产生难以估量的正面推动作用。这远比简单地摧毁一个旧财阀,再费力培植一个未必可靠的新代理,要高明得多,也符合“发展生产力、造福大多数人”的根本目标。
更何况,你并非对林家一无所知。那个曾在数年前的郁州港外有过一面之缘、聪慧敏锐、对新生事物充满好奇、甚至大胆提出想拜你为师的林家大小姐——林朝雨,给你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后来你将她推荐至安东府新生居总部进修,听说她表现优异,不耻下问,很快掌握了供销社运营、基础工坊管理乃至新式会计法等实务,之后又被派往情况复杂、阻力不小的巴蜀地区担任一方供销社的负责人,独当一面。这番“基层锤炼”,对一个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世家千金而言,无疑是脱胎换骨般的洗礼。你想看看,经历这番磨砺后,那个曾经的“江南第一才女”,眼界、胸襟、识见究竟蜕变到了何种程度。她或许,正是打开林家乃至江南士绅心防的一把关键钥匙。
“孙昕。”你收回望向街道的目光,并未转身,声音平静。
一直恭敬侍立在客栈阴影中的新生居京口主事孙昕,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社长,属下在。” 他年约三旬,长相端正,眼神精明干练,是早期从安东府流民里培训出来的骨干,因能力出众被派来经营京口这处要地负责行动队工作,昨夜栖霞山庄事后的一些首尾,也多赖他通报官府,处置沉稳。
“备车,”你简洁地吩咐道,“去林府。”
“是!”孙昕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他是最早一批新生居的职工,深知你的行事风格,谋定后动,此去林府,绝非寻常拜会。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漆色深沉、样式古朴、并无多少纹饰的黑辕马车,稳稳停在了京口城内东北隅、占地极广的林家府邸正门前。马车本身并不张扬,但懂行之人却能看出其用料扎实、做工极其精良,拉车的两匹马更是神骏非凡,马蹄声清脆整齐。车夫沉默而稳健,钱如意已换上一身得体的靛蓝细布裙裾,先行下车,将一枚名帖递与林府门房。
名帖素雅,并无过多装饰,正中以沉稳的颜体楷书写着“新生居社长 杨仪”。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线条简洁的镰刀锤子交叉印鉴——那是新生居最高权限的标识之一。
门房是位年约五旬、衣着整洁、眼神活络的老仆,接过名帖一看,脸色顿时一肃,不敢怠慢,告罪一声,便捧着名帖疾步向内通传。不过盏茶功夫,林府那平日轻易不开的朱漆中门,竟在低沉的“吱呀”声中,被两名健仆缓缓推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面容清癯、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