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珠州见闻(5 / 6)

供销社啦!” 老农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中带着一种安心,“人哋(人家)早就同我哋签咗(签了)‘包收契’,唔理(不管)出面(外面)市价点样(怎么样)跌,都按契约上写明嘅保护价收!再都唔使(再也不怕)像旧时(以前)咁(那样),比(被)啲(那些)天杀嘅糖商同(和)地主,将个价,压到骨头都唔见(不见)肉!”

说到这,老农脸上的兴奋稍稍减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他放下水壶,望着眼前这片在阳光下翻滚着绿浪、象征着丰收与希望的甘蔗田,却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日子,系(是)比以前好过咗(好了)好多咯。就系(就是)……呢地(这地)里头,越来越缺人手啦。”

“哦?这是为何?” 你心中微动,追问道。

“仲唔系(还不是)城里头啲工厂搞嘅鬼!” 老农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那几根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的、正在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的、隶属于新生居糖厂和农具厂的巨大烟囱,“我嗰两个(那两个)唔生性(不成器)嘅仔,都走咗去(跑去了)城里头嘅糖厂做嘢(干活)了。话(说)喺厂里头,风吹唔到,雨淋唔到,每个月,仲(还)可以攞(拿)好几两银子嘅工钱。好过跟我呢个老坑(老头子),喺地里面捱(熬)世界,多得多啦。”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也掺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伤感:“佢哋(他们)……已经好几个月,冇翻过来(没回来看过)我啦……唉,人呢,往高处走,系好事。就系唔知(只是不知道),再过几十年,呢地(这地),重有冇人肯(还有没有人愿意)耕咯……”

老农最后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最尖锐、最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你心中那根最为敏感、也最为沉重的神经!

你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咀嚼红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你顺着老农手指的方向,再次望向远处那象征工业力量、带来繁荣与就业的烟囱,又低头,看向眼前这片养育了无数代人、如今依旧肥沃、却可能面临“无人耕种”未来的广袤绿野。一幅无比清晰、又无比沉重的图景,在你脑海中骤然展开,并轰然对撞!

“工业化”与“农业”之间的矛盾!农村青壮劳动力被城市工业吸走所导致的“空心化”!粮食安全背后的隐忧!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可能对农民长远利益造成的潜在侵蚀!城乡之间在发展机会、公共服务、生活水平上日益拉大的差距!……这些在前世历史长河中,被无数国家、无数时代反复验证、付出过惨痛代价才被认识的、深刻而复杂的社会经济结构性矛盾,在这一刻,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理论或遥远国度的教训,而是以一种最直观、最朴素、也最令人心悸的方式,通过一位老农不经意间的叹息,活生生、血淋淋地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一直致力于推动工业化,因为你深知,那是打破小农经济循环、积累国家资本、提升综合国力、最终让民族屹立于世的必经之路,是“强兵富国”的基础。你在安东、在江南的实践,也初步证明了这条道路的巨大潜力与正确性。但或许是因为前期重点在于“破旧立新”,在于打开局面,你在某种程度上,确实相对忽略了农业这个“立国之本”在工业化狂飙突进过程中,可能面临的冲击与挑战,忽略了如何协调工农业均衡发展、保障粮食安全、维护农民长远利益、促进城乡协调这些更深层次、更需远见的战略问题。

你沉默了。这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风吹甘蔗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声,在空气中交织。

良久,你缓缓站起身,将手中剩下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薯,小心地放进怀中。然后,你转向那位脸上仍带着茫然与些许忧虑的老农,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这位或许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却用最朴实的话语道出了时代最深切矛盾的老人,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老伯,今日一席话,令小子茅塞顿开,受益良深。多谢您的指教与这半个红薯。小子,受教了。”

你的语气异常诚恳,动作也一丝不苟。老农显然被你突然的郑重行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着手站起来:“哎,后生仔,使乜(不用)咁客气!几句闲话,半个红薯,当不得,当不得!”

你没有再多言,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官道,向着珠州城的方向,迈开了步伐。这一次,你的脚步不再悠闲,不再是为了观察而观察。步伐沉稳而有力,目标明确。你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深处,那属于“穷秀才”的好奇与温和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高速运转的思考光芒。

脑海中,无数关于土地制度、农业技术、农村组织、户籍管理、价格政策、城乡规划的信息与设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烈地翻腾、碰撞、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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