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骨的、病态的、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是将“人性本恶”、“世道险恶”当作了唯一的信条,才能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勉强活下去。
你没有试图再去跟他解释、剖析“农业合作社”那套复杂的组织形式、分配原理、长远愿景。那些对现在的他而言,太遥远,太虚幻,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欺骗”。你需要触及更根本、更直观、更能打动一颗被苦难磨砺得坚硬如石、却又在最深处或许还保留着一丝对后代柔软之处的心灵的东西。
你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再次走到门口。你的目光,穿透昏暗的门洞,落在了门外不远处,那个依旧紧紧攥着彩色小风车、躲在母亲身后、却忍不住偷偷向屋里张望的、瘦小的女孩身上——那个刚刚为他们指路、老村长的曾孙女。午后的阳光恰好有一缕,穿过屋檐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照亮了她手中那个缓缓转动、闪烁着廉价却美丽光彩的小风车,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尚未完全被麻木吞没的、一丝属于孩童的、微弱的好奇与欢喜。
你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旋转的、带来色彩与声响的“奇迹”,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艰难挣扎出的光彩。然后,你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了极致、却又仿佛蕴藏着磅礴力量与无限真诚的语气,对屋内浑身颤抖、惊疑不定的老村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老人家,我们不图你们啥。”
“就图,让这个孩子,”你指向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能让这孩子,以后每天,至少能吃上一顿饱饭,不用半夜饿醒,啃自己的手指头。”
“就图,让她,还有村里所有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以后能有地方念书,能认识几个字,能算明白数,能知道,山外面那片天,到底有多大,人活着,除了挨饿受穷,还能有点别的念想。”
“就图,让天底下,所有像你们望山窝人一样,面朝红土背朝天、一滴汗摔八瓣、本本分分想靠力气挣口饭吃的庄稼人,以后都能,挺直了被生活压弯的腰杆,活得……像个人样。”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激昂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是从你胸膛最深处、从你那颗燃烧着理想火焰的心脏中,迸发而出的最真挚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温度与沉甸甸的分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击在老村长那颗早已被贫穷、苦难、绝望磨得坚硬如铁石、包裹了厚厚铠甲的心上!
最后,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看着老人那双震惊、茫然、混乱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直指事实的冷静语气,补充道:
“更何况,您老自己想想,你们全村,老弱妇孺加起来,能称得上‘壮劳力’的,还有几个?值当别人费这么大周章,又是送糖又是盖房,就为了把你们这百八十个老弱病残,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洋去?谁要?路上吃喝不要钱吗?”
“我们选望山窝,是因为你们是这方圆百里,公认最穷、最难、最没指望的地方。我们就是想用你们这儿,做个试验,做个样子!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就连望山窝这样的‘绝地’,都能靠着新法子,换个活法,过上好日子!我们要用你们望山窝的变化,告诉这天底下所有还在苦熬的穷村子、穷苦人:有希望!路,就在脚下!只要肯跟着对的路子,齐心合力干,就没有爬不出的穷坑!”
老村长,彻底地,呆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恐惧、狰狞、戒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极度的震惊与茫然。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佝偻着背,看着门口沐浴在光晕中的你,看着你那双在昏暗室内亮得惊人、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仿佛燃烧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灵魂战栗的光芒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穷尽七十年的阅历,没有看到丝毫的贪婪、狡诈、虚伪、怜悯或是施舍。他只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无法形容的、纯粹到极致、坚定到极致、也温暖到极致的光。那是一种,名为“理想”与“信念”的光,是真正愿意为了某种超越个人利益的目标而燃烧一切的热忱。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前朝末世,经历过兵荒马乱,经历过新朝初立,经历过官吏盘剥,经历过天灾人祸,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认为早已看透世情人心。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官”,这样的“大人物”,听到了这样的话。
“……活得……像个人样……”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喃喃地、重复着这句对他而言,既熟悉到骨髓(因为这正是他一生卑微的渴求),又陌生到刺耳(因为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如此真诚地对他提起)的话。
他那双浑浊的、早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眼眶,不知不觉间,骤然一热,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滚烫,猛地冲了上来。两行浑浊的、滚烫的、饱含着七十年屈辱、艰辛、绝望与不敢言说之渴望的老泪,顺着他脸上那刀刻斧凿般深刻的皱纹沟壑,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流淌了下来,滴落在他破旧肮脏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