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额前几缕油腻的头发。
杨二懒吓得闭紧了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等了半晌没感觉到疼痛,才偷偷睁开一条缝,只见杨铁牛的拳头悬停在那里,微微颤抖,而你的目光,正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无多少怒意,却深邃如寒潭,让他所有的小聪明和狡辩都无所遁形,心底一阵阵发虚。
几乎就在杨铁牛的拳头停下的同时,另一波纷扰又从村口临时食堂的方向传来。只见后勤队长王琴,这个平日总是温婉从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子,此刻却眉头紧锁,面带难色,领着几个相互横眉冷对、脸上犹带怒气的妇女,快步走了过来。这几个妇女,有的一脸泼辣,有的面带委屈,有的则愤愤不平。
“社长,”王琴走到你面前,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疲惫,“她们几位……为着分工和工分的事情,争执起来了,我……我调解不下。”
她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最为泼辣、名叫周大脚的妇女立刻抢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亮,如同竹筒倒豆子:“社长爷!您可得给俺们评评这个理!您是最公正的!您说说,凭啥她张秀兰——”她一指旁边一个身形瘦小、面色怯懦、被称为张寡妇的女人,“就能天天守在灶房里,干那烧火、看锅的轻省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也晒不着!可俺们几个呢?就得天天被派去后山,掏那又脏又臭、苍蝇嗡嗡的猪圈,清理鸡鸭粪!那味儿,呛得人三天吃不下饭!手上、身上,洗都洗不干净!可到头来,记的工分却都是一样的!都是后勤队的,干的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公平吗?俺们不服!要么给她也派去掏几天粪尝尝,要么就给俺们加工分!”
“你……你胡说!”那张秀兰被当众指责,脸涨得通红,眼中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但或许是连日来在集体中劳动积累的些许勇气,也或许是触及了她所珍视的“付出”,她竟也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却清晰地反驳道:“烧火做饭咋就轻省了?那大铁锅,一口就上百斤重,每天天不亮俺就得起来生火、淘米、洗菜、切肉,一忙就是几个时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灶膛火烤得人浑身是汗,头晕眼花!还得时刻盯着火候,生怕把大家的饭烧糊了!几十号人的饭菜,哪一顿是容易的?俺每天收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水泡和烫伤!你们掏猪圈是脏,是累,可干完了那一阵,不就能歇着了吗?俺这活儿,是从早熬到晚,一刻不得闲!”
“哟!说得跟你多辛苦似的!”另一个站在周大脚身边的妇女撇撇嘴,语带讥讽,“谁不知道烧火能偷吃?那肉汤的味儿,怕是早就闻饱了吧?”
“你血口喷人!俺没有!”张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每次分菜,王队长都盯着的,俺要是偷吃一口,让俺天打雷劈!”
两拨妇女顿时又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各执一词,将平日里那些因为分工不均、劳累程度差异而产生的龃龉和怨气,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周围吃饭的村民都停下了筷子,看得目瞪口呆,交头接耳。后勤工作看似琐碎,却是维系整个合作社运转的基础,这矛盾若处理不好,直接影响所有人的吃饭问题,其恶劣影响甚至可能超过杨二懒的偷懒。
这两件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珠,瞬间引爆了现场。然而,麻烦似乎总是结伴而来。没等你就这两起争端做出反应,一阵更加压抑、冰冷的脚步声从临时仓库的方向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只见丁胜雪面罩寒霜,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腕,正将他往这边拖来。那男人低着头,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被丁胜雪半拖着前行。他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丁胜雪走到你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属般的冷意:“杨仪。抓到一个贼。杨守才,刚才趁我去巡视库房外围,用破碗从‘甲字三号’米袋里,舀了满满一瓢白米,想藏在怀里带出去。”她说着,另一只手迅如闪电般探入那男人怀中,猛地一扯——一个脏兮兮的破陶碗被扯了出来,碗里,正是满满一碗颗粒晶莹、雪白耀眼的脱壳稻米!在正午的阳光下,那白米刺眼得令人心颤。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偷东西?!
偷合作社的米?!
偷大家伙儿的口粮、工分换来的、象征着新生活的希望之米?!
如果说杨二懒的偷奸耍滑让人鄙夷愤怒,妇女们的分工争吵让人皱眉烦心,那么杨守才的偷窃行为,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敏感、也最不容触碰的那根神经!在望山窝这样封闭、贫困却也因此保留了相对淳朴民风的山村,偷盗,尤其是偷盗集体活命的口粮,是比懒、比馋、比吵架严重千百倍的罪行!这是足以让一个人乃至其全家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甚至被驱逐出去的奇耻大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