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来积压的憋闷、对仕途无望的愤懑、对偏远之地繁杂政务的厌烦,以及被“发配”至此的浓浓不甘,统统化作了这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朝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倾泻而去!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擅闯本府书房,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久居官位的威严,目光如电,狠狠扫向站在案前的你。
然而,或许是因为油灯光线昏暗,或许是因为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竟一时没有立刻认出你的面容。他只看到一个穿着寒酸儒衫、身形普通的年轻人,竟敢如此无礼!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他知府权威的蔑视!他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甚至没有给你开口辩解的机会(或许在他想来,闯入者必是求告无门、行险一搏的狂生或刁民),在怒吼的同时,已下意识地一挥袍袖,带着一股恶风,要将案头那瓶“碍眼”的、不知所谓的“东西”连同其他杂物,统统扫落在地!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立刻明白冒犯朝廷命官的下场!
“来人啊!给我把这……” 他后半句“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尚未完全出口——
就在那瓶珍贵的橘子汽水被袖风带起、即将与冰冷坚硬的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的刹那!
你的身体动了。
动作快如鬼魅,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随意。你只是微微上前半步,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抄,五指舒展,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于半空中稳稳地、轻巧地接住了那瓶打着旋儿下落的玻璃瓶。瓶身冰凉,橙黄的液体在里面晃荡,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一丝玩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不过是一场无聊孩童打翻了茶杯般的闹剧。你将汽水瓶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然后,用一种带着些许慵懒讥诮的平淡语气,对那个怒火未消、正待喊人、却因你闪电般接住瓶子的动作而微微一怔的王文潮,缓缓说道:
“王大人。”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
“你的怨气,可着实不小啊。”
你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惊疑不定、开始仔细打量你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连本宫亲自送你的东西,都敢砸?”
“轰——!!!”
“本宫”二字,如同九霄神雷,裹挟着无上威严与煌煌天威,狠狠劈在了王文潮的天灵盖上!将他满脑子的怒火、郁结、不甘,瞬间劈得灰飞烟灭,只剩下无尽的空白与冰寒!
“本……本宫?!” 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尖锐得变了调。那双因愤怒而圆睁的眼睛,骤然瞪大到了极限,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事物!
他脑中那被怒意充斥的混沌,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带来的极致惊骇强行劈开、涤荡一空!他终于,开始真正地、仔细地、带着无边的恐惧,去审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五官端正,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黑,眉眼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穿着打扮,更是普通寒酸,与神都洛京街头任何一个落魄书生并无二致。
但是……但是那眼神!那平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带着若有若无审视与玩味的眼神!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威仪!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尘封的、他不愿回想却又日夜萦绕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朝堂之上,那个总是站在女帝御座之侧稍后位置、头戴七梁进贤冠、面容英俊却神色淡漠、只知道拿着炭笔和笔记本记录的青年;那个在审议薛民仰案时,轻描淡写抛出证据,便让无数同僚如坠冰窟、让自己顶头上司吏部侍郎宋灏榷身败名裂、也让包括他王文潮在内的无数“清流”遭受灭顶之灾的恐怖存在;那个被政敌暗地里称为“妖后”、被女帝视若臂膀、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大周,男,皇,后!
杨!仪!
“你……你……你是……” 王文潮的嘴唇疯狂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继而又因极度惊骇和血液上涌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指尖到小腿肚,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他贴身的里衣,冰凉粘腻,紧贴在皮肤上。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将他从云端打落尘埃、让他从堂堂吏部给事中、清流翘楚,贬到这西南烟瘴之地、终日与繁杂俗务和绝望为伍的罪魁祸首、终极煞星……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出现在这穷乡僻壤、他自以为安全(或者说,被遗忘)的知府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