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热情介绍着店中顶级成衣。你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店内最中央挂着的一件黑色宫装上。顶级黑绸,款式庄重典雅,最惊人的是,整件长裙以繁复到极致的金线绣工,绣出了一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凤凰!凤眼以细小石榴石镶嵌,灯下闪烁妖异光芒。
这件衣服,兼具威严与妖娆,完美契合你心中的“殓服”形象。
“就要这件。”你指向它,语气不容置疑。
“公子好眼光!”老板娘眼睛发亮,“这可是本店镇店之宝‘黑凤涅盘’!光是绣这凤凰,就用了最好的三个绣娘,足足半年功夫!”
你懒得听她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从曲香兰身上搜刮来的银票,拍在柜上。
“包起来。”
老板娘见到厚厚银票,笑容愈发灿烂,也不多问什么,手脚麻利地将衣服取下,装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中。
夜色中的鸣州城,像一匹铺展在河道旁的、缀满了流动光点的厚重锦缎。夜市的热闹是这片锦缎上最鲜活、最喧腾的图案。然而,就在这图案的一处边缘,光线的针脚骤然稀疏,色彩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小块被繁华遗忘的、粗糙的底布。
你的脚步,本是随着人潮的律动,不疾不徐地向前。手中那只紫檀木盒的提梁,已被掌心熨贴得微温。盒子里那件名为“黑凤涅盘”的殓服,其价值足以买下这夜市里大半的摊铺,但此刻,它只是沉默地待着,等待着一场早已注定的加冕。周遭的喧嚣——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翻滚的焦香,卖艺人手中喷吐的火龙引发的阵阵惊呼,胭脂水粉摊前少女们压低了的、带着蜜糖般笑意的私语——这些声音如同温暖浑浊的河水,将你包裹其中,却又泾渭分明地从你身周滑过,未能真正浸染你分毫。
直到那阵歌声响起。
它并非“传来”,而是“钻入”。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毫无征兆地破开声浪的屏障,径直钻进你的耳道,盘踞在你的鼓膜上,发出嘶哑的震颤。那声音苍老得仿佛是从一口被遗忘千年的枯井深处打捞上来的,每一个颤音都裹挟着岁月积压的尘土与锈迹。悲怆是它的底色,但那底色之上,更浓重的是某种被反复咀嚼、已然发酵成毒液的不甘与怨愤。
你的脚步,就在这喧闹与死寂、温暖与阴寒的奇异交界处,停了下来。并非被惊吓,而是一种敏锐的猎食者听到同类或可疑动静时,那种本能的、充满审视意味的停顿。
你循着那缕不和谐的音波望去,目光轻易地穿透了晃动的人影与飘散的蒸汽,锁定在夜市光芒边缘的一处暗角。那里,一盏不知挂了多久的油纸灯笼,灯油将尽,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在自制灯罩里苟延残喘地跳跃着,投下一圈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病恹恹的昏黄光晕。
光晕中心,是一个几乎与身下阴影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
一个瞎眼的老者。
距离和昏暗未能模糊他的凄惨,反而在光影的勾勒下,将其可怖与悲凉放大到了极致。他的头发不能称之为“发”,那是一蓬被尘土、汗液和经年污垢黏合成绺的、灰白相间的枯草,胡乱覆盖在头皮和额前。脸上纵横交错的,绝非寻常老人慈祥的皱纹,而是刀劈斧砍般深峻的沟壑,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呈现出一种被风干后的皮革质感。而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或者说,那曾经是眼睛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两个凹陷的、被某种可怕的暴力彻底摧毁后留下的黑洞。边缘的皮肉并非平滑愈合,而是扭曲挛缩成暗红色、蚯蚓般凸起的狰狞瘢痕,牢牢封死了通往光明的任何可能。那是火焰,或是滚油,留下的永久印记。
他怀里抱着一把三弦琴。琴身木质黢黑,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琴筒上蒙的蟒皮早已失去弹性,裂开数道口子;仅剩的三根丝弦,也黯淡无光,松垮地绷着。他那双枯瘦得如同鸟爪、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正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执拗的韵律,一下,一下,拨弄着琴弦。
“铮……嗡……铮……”
琴音喑哑、干涩,单调得令人心烦,却与老者那破锣般嘶哑的歌声异常契合,共同编织出一张充满绝望气息的、无形的网。在他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十几个路人。驻足的原因各异:有人被那凄厉的调子吸引,脸上带着猎奇的神色;有人则是因为看到那骇人的眼窝疤痕,生出些许廉价的怜悯;更多的人则是脚步匆匆间被这突兀的悲音绊了一下,投去厌烦或畏惧的一瞥,便加快脚步逃离这片不祥的阴影。几个孩童挤在最前面,瞪大了眼睛,既害怕那黑洞洞的眼窝,又忍不住好奇那古怪的歌声,紧紧攥着身边大人的衣角。
你的目光,越过了这些浮于表面的反应,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落在老者身上,落在他拨弦的指尖,落在他开合的、干裂出血口的嘴唇,落在他那尽管目不能视、却仿佛在用全身力气“瞪视”着虚空的脸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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