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庄无凡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生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会步她二哥的后尘,或者激怒那个深不可测的杨仪。他甚至已经暗中下令,调集了府中最精锐的一批死士,一旦情况不对,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新生居,救回女儿。
然而,庄学琴平安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那个杨仪,不仅没有为难她,反而温和有礼,请她喝茶,吃点心,还和她聊了许久。从女儿的转述中,那个杨仪似乎对庄家并无不死不休的敌意,反而……流露出某种可以“谈谈”的意向?
庄无凡彻底糊涂了,也彻底动摇了。
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要利用明日杨仪登门拜访的机会,布下天罗地网,集结庄家所有隐藏的力量,务求一击必杀,将这个不稳定的巨大威胁彻底抹去!然后再一把火烧了那该死的新生居,来个死无对证!就算朝廷追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难道还真能为了一个“微服失踪”的皇后,与他这个在滇中根深蒂固的“小滇王”彻底撕破脸,不惜发动大战吗?朝廷在云州的驻军不过一万平南军,真要打起来,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可是现在……他犹豫了。
万一……万一那个杨仪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神仙水”真的是个骗局,万一那个黑衣商人是别有用心之徒,万一庄家这些年真的走在一个错误的危险道路上……
那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岂不是自取灭亡?不仅会彻底得罪这个深不可测的男皇后,更可能将整个庄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失去了“神仙水”,他修炼魔功的反噬随时可能爆发;得罪了杨仪,便是得罪了大周朝廷与女帝;而那个神秘的黑衣商人若是包藏祸心……
庄无凡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棋手突然发现,自己以为掌控全局的棋盘,原来早已落入他人彀中的愤怒与冰冷。造反?与朝廷决裂?他还没那么天真!他比谁都清楚,庄家这个“小滇王”的地位,是建立在朝廷默许、西南特殊情势以及自身实力之上的微妙平衡。真到了撕破脸皮、刀兵相见的地步,庄家或许能凭借地利顽抗一时,但面对一个统一且强盛的大周王朝,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
“唉……” 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在空旷冰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挣扎。庄无凡缓缓走到密室中央的蒲团前,却没有坐下,只是佝偻着背,望着墙壁上那些仿佛在嘲笑着他的血红口诀,眼神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密室那厚重无比的玄铁大门,被从外面轻轻敲响了。声音沉闷,但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管家那苍老、恭敬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透过石门细微的缝隙传了进来:“老爷……那位新生居的杨公子,派人送来了拜帖,还有一份礼单。来人言道,杨公子明日酉时,将亲临府上拜访。老爷……您看,咱们……该如何准备?”
管家的询问,小心翼翼,却又意有所指。显然,府中关于如何应对这位“恶客”乃至“煞星”的拜访,早有议论,甚至可能已经按照他早先暴怒时的指示,做了一些“准备”。管家这是在请示,是否还要按照“原计划”——那场精心布置、旨在擒杀杨仪的“鸿门宴”来准备。
庄无凡沉默着。密室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石门前。他没有完全打开石门,只是将门上一个仅供传递物品的小巧暗格拉开。管家恭敬地将一封以金粉为泥、火漆封缄的拜帖,以及一份用锦缎精心包裹的礼单,从暗格中递了进来。
庄无凡接过。拜帖入手微沉,纸质挺括,带着淡淡的檀香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揭开火漆。里面的信笺,是雪浪宣,质地极佳。展开,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并非寻常的端庄楷体,而是龙飞凤舞,银钩铁画,一股睥睨纵横、自信从容的气度,几乎要破纸而出!没有过多的谦辞敬语,只是简单明了地告知,明日酉时,将携薄礼登门拜访,就“自行车合作事宜”及“其他未尽之言”,与庄老爷子一晤。
没有威胁,没有示弱,甚至没有过多的客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居高临下的笃定。
庄无凡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这墨迹,看清写下这些字的人,究竟是何等心思。
终于,他缓缓合上拜帖,又看了一眼那份锦缎包裹的礼单。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再次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思绪稍稍冷却。他抬起头,透过石门,对着门外的管家,用一种低沉、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语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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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我的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