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繁复白夷图腾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厅内立柱与梁枋皆是上好的楠木,虽未过分雕饰,但木质本身的纹理与光泽已显不凡。正对大门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云石罗汉榻,两侧各有一排同样质地的太师椅与茶几,此刻已然坐满了人。
客座的首位,正襟危坐着一位须发银白、面色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红晕的老者——正是庄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老家主庄无凡。他双手紧握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竭力维持着某种尊严与镇定,但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出难以掩饰的疲惫、惶惑,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凝重。他身上的气息比你上次在怀滇堂见他时,似乎又微弱晦涩了几分,显然“魔石”之患虽被你彻底去除,但对其本源生机的损耗,以及连日来承受的巨大心理压力,已让这位曾经雄踞一方的老人不堪重负。
在庄无凡下首,垂手侍立着数人。为首的便是庄家名义上的现任家主庄学纪,他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密的冷汗,完全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仿佛一只受惊过度、只想将自己藏起来的鹌鹑。他身旁站着庄学义、庄学文等几位庄家核心子弟,也皆是神情肃穆,大气不敢喘,如同泥塑木雕,将“谨小慎微”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他们与庄无凡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屏障。
而在庄无凡的对面,那张象征着主宾之位的太师椅上,坐着的却是一位女子。她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黑色窄袖交领襦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只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她的面容有着明显的岁月痕迹,皮肤是长年劳心或经受风霜后的黯淡与粗糙,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沟壑。她的身姿坐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关节粗大,显示这绝非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全身上下,除了耳垂上一对黯淡无光的小小银丁香,再无任何饰品。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与普通乡间老妪无异的妇人,却拥有着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那双眼睛嵌在深刻的皱纹之中,眼皮微微耷拉,眼白泛着淡淡的黄浊,但瞳孔却异常幽深、锐利,如同经历了无数风雨洗礼、依旧坚硬的黑色燧石,又像翱翔于高空、时刻锁定猎物的苍鹰之瞳。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妇人应有的慈祥、温和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严厉,以及深藏在这冰冷之下、仿佛万年寒冰都无法冻结的、沉重的疲惫与……某种决绝。
她,就是刀秀莲。刀家曾经最受宠爱、最精明强干的大小姐,召家名义上的主母,相净和尚(召守贞)的原配发妻,刀玉筱的……嫡亲姑母。
此刻,这双冰冷又严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视着斜对面,那个坐在庄无凡身边稍下位置、与她遥遥相对的女子。
那女子,正是庄家大夫人,刀玉筱。
与刀秀莲的冰冷麻木截然不同,刀玉筱此刻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同样坐得笔直,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前倾。她身上是一袭素净的月白色衣裙,脸上未施粉黛,但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收缩,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悲愤、痛苦,以及一种被至亲背叛后、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疯狂。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膝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点点猩红,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将对面那个“亲人”撕碎。
姑侄二人,一个冰冷如万载玄冰,一个炽烈如地心熔岩;一个仿佛失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和痛苦掏空的躯壳与一道执念,一个却被二十年的血海深仇与骤然得知部分真相的冲击折磨得濒临崩溃。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剑,在沉闷的空气中无声地交锋、碰撞、切割,激荡起无形却足以令人窒息的漩涡。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与冰冷,让夹在中间的庄无凡等人,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坐立不安,汗出如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或声响,就会引爆这危险到极点的平衡。
而就在这诡异、压抑、一触即发的死寂达到顶点之时——
你来了。
你的身影,如同投入这潭粘稠死水中的一颗陨石,瞬间打破了那脆弱而恐怖的平衡,激起了滔天巨浪!
“殿……殿下?!”
庄无凡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仿佛被毒蝎蜇了一下,整个人“霍”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因为起身过猛,带得身下的椅子都向后挪了半尺,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镇定瞬间瓦解,被无法掩饰的震惊、惶恐,以及一丝“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踉跄着向前抢出两步,似乎想要扑倒在地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但身体僵硬,动作显得极为别扭。
“参见殿下!”
“叩见皇后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