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
“笃,笃,笃。”
房门被人轻轻地、带着明显克制与恭敬敲响了。节奏稳定,力道适中,显示出敲门者内心的紧张与竭力维持的镇定。
是孙校阁。他回来了。
“进来。”你淡淡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平稳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房门被推开。孙校阁那张脸出现在门口。几个时辰不见,他似乎苍老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灰败,胸口衣袍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然干涸发硬,像一块丑陋的补丁。但此刻,这张脸上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狂热、兴奋与如释重负的光芒,仿佛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终于看到了翻盘的希望,尽管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对着你,极其恭敬地躬身行礼,幅度大到几乎要将折断的腰再次弯折。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却刻意提高了音量,透着一种急于表功的急切,“他们……他们派了一个人来!是个女的!现在就在楼下候着!”
你依旧安坐,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凑到唇边,极慢、极轻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间,带来一丝清醒的涩意。果然来了。而且,还是个女人。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天机阁派个女子前来,是示弱,是轻视,还是别有所图?无论如何,棋子已动,棋局便不再是死水一潭。
“请她上来吧。”你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你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回荡,“你,就不必上来了。”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地板,落在楼下那些屏息凝神、如临大敌的孙家亲卫身上。
“让你的人,也都退下。退到楼外,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明雀楼百步之内。”你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今晚,这明雀楼的顶层,除了本宫,和本宫的客人……”你抬眼,看向孙校阁,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孙校阁瞬间如坠冰窟,冷汗再次湿透重衣,“本宫不想看到任何一个闲杂人等。有些话……”你微微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孙校阁的耳膜,“听到耳朵里,是会伤脑子的。听懂了?”
孙校阁浑身剧震,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将额头触到地面:“罪臣……罪臣明白!罪臣这就去办!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殿下清静!”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用尽最后的气力,踉跄着退出门外,又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合拢,仿佛那不是一扇普通的门,而是隔绝生死的界线。
很快,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呵斥、铠甲碰撞与急促远去的脚步声。那是孙校阁在用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清空这即将成为风暴眼的酒楼。鼎沸的人声、丝竹之音、觥筹交错之声迅速远去、消失,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近乎压抑的寂静。整座明雀楼,仿佛变成了一座漂浮在云州城灯火海洋中的孤岛,而顶层这间“天”字号房,便是孤岛的中心,风暴即将孕育的漩涡。
你依旧安坐于那张属于主人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房间内明珠的光辉柔和地洒落,将你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你缓缓调整呼吸,将自己那如同江河湖海般浩瀚精纯的内力,以及那足以让鬼神战栗的、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与位格加持的精神力量,一丝一毫、完美无瑕地收敛起来。民归一功】这门早已被你修炼到出神入化、近乎于道的无上神功,此刻正如同一个最精密玄奥的黑洞,将你所有的锋芒、气息、乃至存在感都吞噬得无影无踪。肌肉松弛,心跳平缓,血液流速如常,眼神温润无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绵长,与寻常读书人熬夜后精力不济的喘息无异。
此刻的你,在任何人——哪怕是功力通玄的绝顶高手——的感知中,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一个或许读了些圣贤书却屡试不第、气血两亏、穷困潦倒,只能靠着几分还算俊秀的皮囊与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似是而非的贵气做派,混迹于达官贵人之间骗吃骗喝的穷酸秀才。你甚至刻意让一丝酒意氤氲在眼角眉梢,更添了几分落魄与懒散。
你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香气已有些散逸的温热花雕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映出头顶明珠柔和的光。然后,你缓缓地向后靠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付给那坚硬冰冷的椅背。你的姿态慵懒而随意,一条腿甚至随意地曲起,脚尖轻轻点地,另一条腿则舒展着。你微微阖上眼,仿佛已经喝多了酒,正醉眼惺忪地等待着最后一道姗姗来迟的下酒菜,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与交锋浑然不觉。
你在等。等那条自愿或被驱赶着,游入这片寂静水域的鱼。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被拉得极长。你能听到自己平稳有力的心跳,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夜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更鼓声,甚至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这等待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一种对来者心性的极致考验。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