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
她要去回去。立刻回去。她要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将这个自称杨仪、自称是弑父逆子、自称是皇后、自称策划覆灭东瀛、自称知晓“山神”真相、自称与姜氏有旧、自称要见阁主的男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原封不动地、一字不差地,告诉那位同样姓“姜”的阁主!
至于阁主在听完这一切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决断,是战,是和,是信,是疑,是倾巢而出,还是暂避锋芒……那,已经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天枢星”,所能考虑,所能左右的了。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或者说,从她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的任务,就已经注定失败。而她所能做的,只是将一个破碎的、令人绝望的真相,带回去。
房门依旧敞开着,夜风从走廊灌入,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房中浓重的酒气与未散的血腥,也吹动了桌上一张未曾动过的雪白餐巾。
你依旧坐在圈椅之上,背对着敞开的房门,面对着窗外云州城沉沉的夜色与璀璨的、渐次熄灭的灯火。你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缓缓饮尽。然后,你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那张被风吹动的餐巾,用它缓缓地、细致地擦拭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怒无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那吞噬了一切波澜的幽暗海面。
看着姜玉芝那踉踉跄跄、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中,你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你的眼神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深潭,古井无波,不起微澜。那个被你用言语和信息彻底摧毁了三观与信念的女人,在你眼中,不过是一只无意间闯入你宏大棋局、又被你随手拨开的棋子,甚至不值得你为之产生半分情绪波动。棋盘之上,万物皆为子,区别只在有用与无用,以及何时用、如何用。
你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琥珀色光泽略显暗淡的花雕酒,将其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辛辣与苦涩,随即被体内浩瀚如海的内力化开,了无痕迹。你放下空杯,白玉杯底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你对着那空无一人的、敞开的房门,朗声开口。你的声音并不算洪亮,没有刻意运功扬声,但在你那早已出神入化、近乎于道的【神·万民归一功】的无形加持下,这声音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与精准的指向性,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那个正踉跄下楼、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的女人耳中,字字如锥:
“真可惜!”
“叫来一个,做不了主的女人,白白浪费时间!”
话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与淡淡的不耐烦,仿佛在评判一件办事不力的下属,而非刚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彻底击溃对方心神意志的暗战。
“噗通!”
楼梯拐角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哼。是那个刚刚勉强找回一丝气力、试图维持最后仪态的女人,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了坚硬的木制台阶棱角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些,也让她屈辱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伸手扶住一旁冰凉的木质栏杆,指甲几乎要抠进漆皮里,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俏脸,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上了一抹病态的、因极致的羞愤与无力而产生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明珠的光从上方楼梯缝隙漏下些许,照亮她瞬间咬破的下唇,一丝殷红缓缓渗出。
然而,你的“补刀”远未结束。那带着明显不耐、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声音,再次穿透夜色与楼板,精准地追上了她仓皇的脚步,敲打在她已然破碎不堪的心防上:
“姜姑娘!”
“你,跑快点!”
“我明日中午就要启程去蒙州了,没时间跟你们那个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头头多废话!”
“让他赶紧滚过来!”
“过时不候!”
“噗——!”
姜玉芝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她强行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上来的逆血咽了回去,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扇让她经历此生最恐怖噩梦的房门的勇气都没有。她提起那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冰凉黏腻的月白宫装裙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一种近乎逃命的狼狈姿态,仓皇地冲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身影迅速没入楼下更深的黑暗中,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在追赶。
听着那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的仓惶脚步声,如同受惊小兽逃离陷阱的窸窣,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棋盘上某颗棋子按照预定轨迹落位后的、纯粹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