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黑暗的交界处,才敢直起身。他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复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眼神,偷偷瞥了你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仿佛不敢多看。
而你,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主仆之间这简短的对话,也完全没有在意姜崇胜的退让与那诡异声音的“邀请”。你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依旧迈着那不紧不慢、从容得近乎慵懒的步伐,对眼前那片足以让常人望而却步、甚至心生恐惧的绝对黑暗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你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身后的月光、远处的山林、乃至躬身侍立的姜崇胜,都迅速从视野中消失,被纯粹的黑暗隔绝。
然而,这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迷失方向、恐慌失措的绝对黑暗,对你似乎并未构成任何障碍。你的步履依旧稳定,方向明确,仿佛黑暗本身在你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光明,或者,你根本无需依赖视觉来辨别前路。一种玄妙难言的精神感知,如同水波般以你为中心向四周无声荡漾开去,精准地“勾勒”出黑暗中每一棵古槐粗糙树皮的纹理,每一道盘结树根的走向,甚至地面上每一片落叶的形状。那七棵按照北斗方位排列的巨槐,在你此刻的感知中,仿佛化作了七座散发着微弱而奇特能量波动的灯塔,为你指引着通往核心的路径。
很快,你便穿过了这片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只有几步之遥的、被奇门阵法扭曲了空间感的槐树林,眼前骤然一“亮”——并非光线上的明亮,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开阔感。
你来到了一片被七棵巨槐环绕拱卫、大约十丈方圆的圆形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染、呈现出暗沉光滑色泽的硬土。奇异的是,在这片被树冠完全遮蔽、本应同样黑暗的空地中央上方,竟有稀疏的、清冷的月光,透过七棵巨槐树冠交织中唯一刻意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缝隙,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恰好投射下来,形成几缕斑驳摇曳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光柱。
光柱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通体由某种洁白无瑕、即使在微弱月光下也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寒玉打造而成的低矮棋盘。棋盘线条纵横十九道,刻画得极其清晰规整,材质本身的寒气仿佛能凝结空气中的水汽。
棋盘的一侧,一个身穿月白色宽大道袍、白发白须、身形清瘦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个同样由洁白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团之上。他背对着你进来的方向,面朝棋盘,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在此静坐了千百年,与周围的古槐、山石融为了一体。清冷的、斑驳的月光恰好有几缕洒在他的白发和道袍上,为他那清癯出尘的侧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淡淡银辉,将他那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衬托得愈发超然脱俗,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又仿佛本就是这山野月色孕育出的精灵。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枚墨黑如夜、光泽内蕴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下一步关乎天地玄奥、宇宙至理的棋路,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纵横十九道的黑白世界里。
而在他的对面,那个本该属于对手的位置,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同样质地的、冰冷的寒玉蒲团,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反射着微光。
他,是在和空气下棋。
或者说,他是在和自己下棋。与自己对弈,与内心对弈,与这天地星辰、古今未来对弈。
他,就是天机阁的阁主。那个隐藏在历史与江湖最幽暗的帷幕之后,以“天机”为名,搅动了上百年风云,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人的神秘存在——姜尚。
他仿佛对你的到来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世界之中,连一丝最细微的气息波动都没有改变。整个空地,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山林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永无止息的“沙沙”声,穿过槐树林奇特的屏障,被过滤、扭曲成一种空洞而遥远的背景音,在这片寂静中单调地回响,反而更衬得此地氛围凝滞、压抑,时间都仿佛放缓了流速。
你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空地边缘,那片绝对黑暗与中央月光斑驳区域的交界线上。你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白发老者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他面前的棋盘,以及那空无一人的对面。
你在看。看他的姿态,看他的棋局,看这精心布置的场景,看这试图营造出的、居高临下、神秘莫测的氛围。
你的耐心很好。好到足以陪这只喜欢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老狐狸,玩一玩这开场的前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流淌。月光投下的光斑,随着高处枝叶极其微弱的摇曳,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变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
终于。
在你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万物都消磨殆尽的耐心,即将要被这无聊的装腔作势耗尽的前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