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夜里回荡,久久不散。
夜风穿过凉亭,带着池塘水汽的微凉,轻轻拂动你未束起的长发。灯笼在檐角摇晃,昏黄的光晕将你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跪伏于地的姜尚身上,那影子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峦,将他佝偻的身躯彻底笼罩。你听着他那些混杂着血脉执念与家族荣辱的慷慨陈词,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涟漪。
你缓缓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冰冷苦涩,正如这纠缠了三百年的恩怨,陈腐而乏味。杯底与石桌轻轻一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瞬间切断了姜尚那愈发激动的情绪。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激越,此刻却被一丝茫然和隐约的不安取代。他看着你,那眼神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的最终宣判。
“原来如此。”你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也难怪你们天机阁在江湖上藏头露尾,要不是孙校阁那二百五请我去吃相亲宴,打探蒙州山里那怪物的消息,漏了马脚,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也在滇中。”
你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姜尚心中那点关于天机阁行事隐秘的残存自得。他脸上的激动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尴尬和更深沉的羞愧。冷汗再次渗出,贴着里衣,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他这才惊觉,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隐匿,在眼前这人眼中,恐怕早已是四处漏风的破屋。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呼吸都放得轻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没有在意他的窘迫,目光转向亭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月光洒在池塘幽暗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苍白的光。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道足以震碎姜尚毕生认知的惊雷:
“其实几年前,我搞出来火车轮船的时候,当朝丞相程远达,前任尚书令邱会曜二人就在安东府,当着我那皇帝媳妇和太后丈母娘的面,上过劝进表了。”
“劝……劝进表?!”
姜尚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泥塑。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分明,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里面有些发黄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也挤不出来。
劝进表?
丞相?尚书令?这两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大周朝廷文官体系的巅峰,是真正权倾朝野、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他们……他们竟然早就想拥立眼前这个年轻人为帝?而他,姜明望,天机阁主,前朝遗脉,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辟之梦,耗费了三百载光阴,用尽了阴谋阳谋,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最终却连紫禁城的宫墙砖都未曾摸到一片,最多只能在经常宫墙之下遥望宫城,怀念祖父口中那煌煌大齐的旧事。而这个人,这个本该是他“敌人”的姜氏后裔,末代瑞王的独生子,却早已将无数人梦寐以求、甚至不惜掀起血雨腥风的皇位,如此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巨大的荒诞感和强烈的挫败感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席卷了他。三百年来构建的认知堡垒,在这一句话面前,脆薄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窗纸,噗地一声就破了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地磕碰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瘫坐在地,不是跪伏,而是真正的瘫软,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你似乎很欣赏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平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然后,你继续用那种能诛心裂胆的语气,慢条斯理地投下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思想炸弹:
“我当时就拒绝了,”你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只恼人的飞虫,“因为没有价值。”
“我那傻媳妇,心不坏,可是当着皇帝,总是糊里糊涂的。帝王之术玩得再好,国家还是被治理得一塌糊涂。只能靠我一手指点,慢慢认清局势,总算是遏制住了朝廷继续糜烂的状态。”
“傻媳妇”、“一手指点”、“遏制糜烂”……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重锤,反复砸在姜明望已然混沌的脑海。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皇帝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神圣象征。而你,竟敢用如此近乎宠溺又带着无奈,甚至隐含居高临下评判的口吻,来谈论当朝女帝,谈论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和权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狂妄或僭越,这完全是一种……凌驾于皇权之上的视角!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震撼的视角!
“我办的新生居,不知道您去没去过。”
你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奇异平缓,将姜尚从混乱的漩涡中稍稍拉出,引向一个他隐约感知到、却从未敢深思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