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支付“茶点费”的“客人”!
这算什么?
一场交易?
一次施舍?
还是最极致的羞辱?
他感到自己残存的骄傲,正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不仅仅是姜云帆,其他姜氏族人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来,感受到了这种深入骨髓的轻慢。他们看着你,眼神复杂,惊惧未消,却又掺杂了被戏弄的怒火。然而,那块令牌的余威尚在,那“弑父”的冷酷宣言尤在耳边,无人敢真的发作,只能将那股邪火憋在胸腔,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而你,对他们的怒火恍若未觉。或者说,你根本不在乎。
你转身,走到靠墙的货架旁。那里整齐码放着一些用简易橱柜装着的货物。你俯身,毫不费力地抱起一个木箱,又从那摆满了各色纸包的糕点货架上,取下厚厚一摞用油纸包好的方块状物体。你抱着木箱,拎着糕点,像个最殷勤的店小二,走向那群仍处在石化状态的“贵客”。
木箱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掀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里面装着琥珀色、橙红色或透明的液体,正微微冒着细小的气泡。你拿起一瓶,又拿起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着甜腻奶香味的糕点,走到离你最近的一个年轻人面前——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宝蓝色箭袖锦衣的青年,面容尚带稚气,此刻却脸色煞白,茫然地看着你。
“来来来,别客气,”你将玻璃瓶和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语气热络得仿佛在招待乡邻,“都尝尝,本店特色。”
那年轻人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是冰凉的玻璃瓶身和温软的油纸包。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两样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完全不知所措。那玻璃瓶剔透得能看清里面翻腾的气泡,瓶身冰冷,与他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汗渍形成鲜明对比。那油纸包散发出的甜香钻进鼻腔,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拿着这两样东西,像拿着两个烫手山芋,又像捧着两个看不懂的谜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表情滑稽而窘迫。
你没有停留,继续走向下一个。一个,又一个。无论是面色铁青的姜云帆,还是神情惶惑的姜玉芝,或是那些年长些、勉强维持着镇定的中年男女,每个人都得到了一瓶汽水和一包蛋糕。你的动作稳定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有人试图推拒,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一对上你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便都哽在了喉咙里,只能僵硬地接过。
很快,在场的二十六人,连同姜尚,人手一份。姜尚拿着你塞给他的“茶点”,老脸微微发红,神情复杂,但更多的是顺从。他看着族人们那副拿着汽水瓶和蛋糕、如同捧着祖宗牌位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却又有一种莫名快意。
发完“茶点”,你拿起属于你自己的那一份,走回柜台后。你没有坐回高脚凳,而是就倚在柜台边,在所有人呆滞目光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撕开了手中油纸包的一角。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混合着鸡蛋与牛乳的香气弥漫开来。你低头,就着撕开的口子,咬了一口那松软金黄的蛋糕。你的动作很自然,咀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平淡的满足,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点心。
然后,你拿起了那瓶橙色的汽水。你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将那带着锯齿的金属瓶盖边缘,抵在了自己洁白整齐的门牙上。用力,向下一磕——
“啵!”
一声带着金属摩擦和液体气涌声响的清脆开瓶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空间里,显得无比突兀,无比响亮,甚至带着一种粗野的市井活力。瓶口冒出一小股白气,带着甜橙的清新味道逸散开来。
你对着瓶口,仰头,“咕嘟”喝了一大口。冰凉带气的液体滑过喉咙,你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毫无形象地、畅快地打了一个嗝。
“嗝——”
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这一声饱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旧时代某种无形壁垒碎裂的脆响。姜云帆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他身后,一个穿着杏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猛地捂住了嘴,肩膀耸动,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其他人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混杂着难以置信、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次、面对完全不可理喻之事物时的茫然与无力。
你放下了汽水瓶,瓶底与柜台接触,发出轻轻的“咚”一声。你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然后,将目光缓缓地、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虽然惊骇、愤怒、屈辱,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崩溃的姜云帆身上。
你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分发“茶点”时的随意,也没有了喝汽水时的惬意,只剩下一种带着点玩味和审视的锐利,像解剖刀,要一层层剥开他所有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