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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稳极了,用长筷子轻轻拨动着油中的“小鸟”,让它们均匀受热。油温不能太高,否则外焦里生;也不能太低,否则会吸油变腻。全凭三十年的经验掌控。
“沈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旁边一个年轻厨子看得入神,忍不住感叹。
沈德昌没应声。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老御厨陈永寿。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师父身边,看着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灶台前翻飞。师父说过:“德昌啊,做菜如做人,火候不到,味道就不正;火候过了,就老了,没滋味了。”
师父死在了庚子年。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师父不肯走,说御膳房是他的命。后来一把火烧了半边御膳房,师父的尸首没找全,只在灰烬里寻到了他常用的那把炒勺。
油锅里的“小鸟”渐渐变成金黄色,沈德昌用漏勺轻轻捞起,沥干油,在另一个铺着荷叶的盘中摆成一圈。这时,蒸笼里的“凤凰”也好了,他亲手将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移至大盘中央,周围点缀上雕刻好的萝卜牡丹、黄瓜翠竹。
最后一步是浇汁。高汤早已备好,他用勺子舀起,手腕轻抖,金黄色的汤汁如细雨般均匀洒下,淋在凤凰身上,也淋在周围的小鸟上。汤汁渗入肉的纹理,亮晶晶的,仿佛给这些“禽鸟”镀上了一层琥珀光泽。
“成了。”沈德昌退后一步。
小顺子凑近细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挥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大盘移入朱漆食盒中,盖上盒盖。
“沈师傅辛苦,等宴席散了,李总管有赏。”小顺子说完,带着食盒匆匆离去。
沈德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可心里的那股子疲惫,怎么也洗不掉。
“沈师傅,廊坊老家来人了。”一个相熟的小太监悄悄凑到他耳边说。
沈德昌心里一紧:“谁来了?”
“您侄子,沈福。在神武门外的值房等着呢,说是有急事。”
沈德昌看了看天色,离宴席结束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小太监:“帮我盯着点,我去去就回。”
从御膳房到神武门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沈德昌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着。路上遇到几个宫女太监,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这种时候,各人自扫门前雪,谁还顾得上一个老厨子。
值房里,侄子沈福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见到沈德昌,他眼圈一红,扑通就跪下了:“叔!”
“快起来,像什么样子。”沈德昌拉起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福抹了把脸:“叔,老家……老家闹饥荒了。从秋天开始就没下过雨,地里颗粒无收。村里已经饿死十几口人了,我爹他……他也病了,咳血,请大夫的钱都没有……”
沈德昌心里一沉。他兄弟在廊坊老家守着几亩薄田,日子本就紧巴,遇上这样的年景,真是要了命了。
“我上月捎回去的钱呢?”
“早就花光了。粮价涨得吓人,一斗小米要一两银子,还买不着……”沈福的声音哽咽了,“叔,您再不想办法,家里……家里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德昌沉默着。他在宫里的月俸是八两银子,听着不少,可宫里宫外打点要钱,自己在京城也要开销,每月能攒下二三两就不错了。上月他刚托人捎回去五两,已经是他的全部积蓄。
“我知道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碎银,约莫二两多,“你先拿着,给家里买点粮食。我再想想办法。”
沈福接过银子,手都在抖:“叔,这不够啊……”
“不够也得撑着!”沈德昌突然厉声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皇上快不行了,太后也老了,这大清朝……罢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先回去,过几天我再想办法。”
送走沈福,沈德昌站在神武门的值房外,望着阴沉的天空。北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枣树,这个时节,该是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极了穷苦人伸出的乞讨的手。
回到御膳房时,宴席已经进行了一半。撤下来的菜品陆续送回,有些几乎没动,有些只被挑了几筷子。小顺子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收拾,见到沈德昌,招了招手。
“沈师傅,老佛爷夸您的‘百鸟朝凤’做得好,赏了。”他递过一个红封。
沈德昌接过,沉甸甸的,里面该是十两银子。他躬身谢恩,心里却想着,这十两银子,又能买几斗米?
“还有,”小顺子压低声音,“静婉格格今天也来了,对那道菜特别感兴趣,问是谁做的。李总管让我告诉您一声,等会儿宴席散了,格格可能要召见您。”
静婉格格?沈德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