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一动。他听说过这位格格,是醇亲王一脉的远支,年纪轻轻,据说聪慧过人,只是生不逢时,赶上了这风雨飘摇的年头。
宴席在酉时三刻结束。前殿的乐声渐渐停歇,宫灯一盏盏亮起,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沈德昌收拾好灶台,正准备离开,一个小宫女匆匆跑来。
“沈师傅,静婉格格请您到西暖阁一见。”
西暖阁在储秀宫后身,是太后平日小憩的地方。沈德昌跟着小宫女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淡黄色的花,在暮色中幽幽吐着香气。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沈德昌低着头走进去,按规矩跪下:“奴才沈德昌,给格格请安。”
“起来吧。”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沈德昌起身,仍垂着头。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少女坐在炕上,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头上梳着标准的旗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你就是做‘百鸟朝凤’的沈师傅?”静婉格格问。
“回格格,是奴才。”
“那道菜做得真好。”静婉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菜式。那凤凰的羽毛,真是用冬笋片做的?”
“是。选用冬笋最嫩的部位,切成极薄的片,在清水中浸泡半个时辰,待其微微卷曲,再一片片插上。”
静婉点点头:“费工夫了。我听说你在御膳房当差三十年了?”
“三十一年了,格格。”
“三十一年……”静婉轻声重复,忽然问,“那你见过同治爷时的满汉全席吗?”
沈德昌心里一怔,谨慎地回答:“奴才同治十三年入宫,有幸赶上过一次。”
“和现在比,如何?”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沈德昌沉默片刻,才说:“回格格,奴才只知做菜,不敢妄议。”
静婉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沈德昌莫名觉得有些悲凉。“是啊,只知做菜。这宫里的人,谁不是‘只知’什么呢?只知伺候主子的,只知争宠的,只知捞钱的……沈师傅,你说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沈德昌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格格慎言!”
静婉却不以为意,她从炕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今日宴上,那些王公大臣们,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祝太后万寿无疆,祝大清江山永固。可谁不知道,皇上已经不行了,太后也老了,南边的革命党一天比一天猖狂。这满汉全席,吃得人心慌。”
她转过身,看着沈德昌:“沈师傅,你说实话,这宫里的菜,和宫外的菜,有什么不同?”
沈德昌想了想,说:“回格格,宫里的菜讲究的是规矩、是排场。一道菜用什么料、怎么切、怎么烹、怎么摆,都有定例。宫外的菜……奴才不敢说。”
“我替你说吧。”静婉走回炕边坐下,“宫外的菜,求的是活命。我听说直隶一带闹饥荒,饿殍遍野。同样是鸡,在宫里要做成‘百鸟朝凤’,在宫外,怕是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沈德昌心里一颤。他想起了老家的兄弟,想起了侄子沈福那张憔悴的脸。
“沈师傅家在廊坊?”静婉忽然问。
“是。”
“那里灾情重吗?”
“……”沈德昌不知该如何回答。
静婉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放在炕桌上。“这个你拿着,换成粮食,给家里人捎回去。”
沈德昌大惊:“格格,这使不得!奴才万万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静婉的声音很平静,“这镯子在我手上,不过是个摆设。在灾民手里,却能救几条命。拿着吧,就算……就算是我给那道‘百鸟朝凤’的赏钱。”
沈德昌看着那个玉镯,通透温润,一看就是上等货色,至少值五十两银子。五十两,够老家撑过这个冬天了。
他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谢格格恩典。”
“起来吧。”静婉顿了顿,又说,“今日的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去吧。”
沈德昌收起玉镯,退出了暖阁。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纸上映着少女单薄的剪影,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回到御膳房,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小太监在收拾残局。沈德昌走到自己的灶台前,开始清理。这是他的习惯,用了三十年的灶台,就像老伙计,得亲手收拾才放心。
撤下来的菜堆积在角落,有些整盘未动。按照宫里的规矩,这些剩菜要么赏给太监宫女,要么倒掉。沈德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