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宫廷宴(4 / 5)

着那盘几乎完整的“百鸟朝凤”——凤凰已经被吃了一半,但周围的“小鸟”还剩大半,还有配菜的雕花,都完好无损。

他想起静婉格格的话:“同样是鸡,在宫里要做成‘百鸟朝凤’,在宫外,怕是连骨头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取过一张油纸,将剩下的“小鸟”和配菜悄悄包了起来,又从一个炖锅里捞出半只鸡——那是做高汤用的,已经炖得酥烂。他将鸡也包好,塞进怀里。

值夜的小太监看见了,却都转过头,假装没看见。宫里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没个难处呢?

沈德昌揣着那包食物,匆匆离开御膳房。他没有回自己在宫外的住处,而是径直出了神武门,往侄儿沈福落脚的小客栈走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北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沈德昌裹紧棉袍,加快了脚步。怀里的食物还温着,隔着棉布传来微微的热度。

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哭声。循声望去,街角的屋檐下,蜷缩着几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小孩,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行行好……”男人看见沈德昌,挣扎着站起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沈德昌停住脚步。他看了看怀里那包食物,又看了看那一家四口渴望的眼神。静婉格格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镯子在我手上,不过是个摆设。在灾民手里,却能救几条命。”

他解开油纸包,将里面的食物分出一半——几只“小鸟”,几块雕花,还有半只鸡的鸡胸肉。递给那男人时,他的手有些抖。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男人接过食物,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沈德昌赶紧扶起他:“快给孩子吃吧。”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

走到客栈时,沈福已经睡了。沈德昌叫醒他,把剩下的食物和那个玉镯一起交给他。

“这……这是……”沈福看到玉镯,眼睛都直了。

“别问那么多。”沈德昌压低声音,“把镯子当了,换成粮食。这些吃的,你现在就吃,吃饱了明天一早赶紧回家。”

沈福捧着那包食物,眼泪哗地流下来:“叔,您这是……”

“记住,”沈德昌盯着他的眼睛,“回去后,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咱沈家的人,不能饿死。”

沈福重重点头。

离开客栈时,已经过了子时。沈德昌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冷冷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惨白的光。他想起三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紫禁城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对这座宫殿充满了敬畏和向往。三十一年过去了,红墙还是那道红墙,琉璃瓦还是那片琉璃瓦,可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回到御膳房的值房,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静婉格格那张清秀的脸在眼前浮现,还有她那句话:“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是啊,空了。从皇上病重的那天起,从革命党的枪声在武昌响起的那天起,从洋人的炮舰开进大沽口的那天起,这大厦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他们这些宫里的人,不过是附着在这朽木上的藤蔓,木倒了,藤蔓又能活多久?

第二天清晨,沈德昌照例起早备膳。刚生起火,小顺子就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比昨天还要白。

“沈师傅,别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万岁爷……万岁爷驾崩了。”

御膳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站着。

“什么时辰的事?”沈德昌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寅时三刻。”小顺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后已经下旨,立醇亲王之子溥仪为嗣皇帝,承继大统。另外……另外太后也懿旨,国丧期间,一切宴乐停止。”

沈德昌点点头,默默熄灭了刚生起的灶火。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一堆灰烬,就像这个王朝的气数。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皇帝驾崩。次日,慈禧太后亦崩。大清朝的最后一道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三天后,沈德昌收拾了自己在御膳房的所有东西——一把用了三十年的炒勺,几把雕刀,还有几本手写的菜谱。他走出神武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紫禁城巍峨依旧,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怀里还揣着静婉格格赏的那个玉镯的当票。他没全当,只当了一半,换了二十两银子,已经托人捎回廊坊老家。另一半,他留着,也许有一天,还能还给那位心善的格格。

北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沈德昌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步向前走去。前方是茫茫的北京城,是未知的世道,是他五十八岁后的人生。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西暖阁里,静婉格格正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