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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夫苦笑:“不是钱的事。好些药是从南边来的,现在兵荒马乱的,路断了。就说这川贝母,往年这时节要多少有多少,今年……”他摇摇头,提起药箱走了。
静婉站在廊下,看着刘大夫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老御厨,想起他怀里揣着食物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时她给了他一个玉镯,不知他当了没有,换了粮食没有,老家的人活下来没有。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傍晚时分,醇亲王终于回府了。
静婉正在小厨房里给母亲熬粥——老福晋喝不下药,总得吃点东西。说是小厨房,其实只是西跨院角落里的一间耳房,平日里热个汤水点心用。静婉从没下过厨,米和水该放多少全凭感觉,火候更是掌握不好,不是糊了锅底,就是煮得太稀。
“格格,让奴才来吧。”厨娘王妈看不过去,要接手。
“不用,我自己来。”静婉固执地拿着勺子,小心搅动着锅里的粥。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让她冰凉的手有了些许暖意。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有哭声,有喊声,乱糟糟的。静婉心里一紧,放下勺子就往外走。
正院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醇亲王站在台阶上,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绸,那颜色静婉认得,是圣旨的颜色。
“都听着。”醇亲王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今日……今日皇上颁了退位诏书。大清……大清没了。”
最后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声来,接着哭声连成一片。那些在府里当差几十年的老仆,那些祖祖辈辈吃着铁杆庄稼的旗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静婉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手中那卷黄绸。三年前在西暖阁里说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现在,这道菜终于撤席了。
“都别哭了!”醇亲王突然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哭有什么用?能哭回大清的江山吗?”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皇上……不,溥仪那孩子,还能住在宫里,每年有四百万两的岁用。咱们这些宗室,民国政府说了,会给予优待……会给予优待……”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进了正房,门重重关上。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各怀心事。静婉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灶上的粥,急忙往回跑。粥已经糊了,锅底黑了一层,焦味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她看着那锅糊粥,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不是为大清流的泪,是为那锅粥,为病重的母亲,为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明天。
接下来的日子,醇亲王府像一艘漏水的船,在时代的浪潮中一点点下沉。
首先是裁撤下人。民国政府承诺的“优待”迟迟没有兑现,王府的开销却一天不能少。醇亲王不得不遣散了大半的仆役,只留下几个老人。秋月也走了,她娘来接她时,母女俩抱头痛哭。静婉把自己最后一只银簪子塞给秋月,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变卖家产。古董字画、瓷器玉器,一箱箱抬出去,换回的钱却越来越少——乱世之中,谁还有闲心收藏这些?有那钱,不如多囤几袋米面。
老福晋的病一天重似一天。药断了,因为买不起;参汤停了,因为人参涨到了天价。静婉学会了所有能学的护理方法,日夜守在母亲床边。她看着母亲一点点消瘦下去,像秋后的树叶,在枝头苦苦支撑,不知哪天一阵风来,就落了。
腊月过完,进了正月。民国元年了,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说是庆祝共和。那鞭炮声传到醇亲王府,显得格外刺耳。
正月十五那天,老福晋突然有了些精神,说想吃甜的。
“婉啊,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宫里的芸豆卷?甜甜的,沙沙的,入口就化。”老福晋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从前。
静婉握着母亲的手:“额娘想吃,我去买。”
“买不到了。”老福晋摇摇头,“做那手艺的御厨,早散了。大清的味儿,没了。”
静婉心里一动。她想起那个老御厨,想起他说自己在御膳房当了三十一年差。如果他还在北京,如果他还做点心……
“额娘您等着,我一定让您吃到芸豆卷。”静婉起身,给母亲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北京城变了。街上的辫子少了,穿西装、中山装的人多了。前门大街上挂起了五色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店铺的招牌也换了,那些“大清某某号”的匾额,悄悄改成了“中华某某号”。
静婉坐着家里最后那辆破旧的马车,一路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