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车夫老赵:“赵叔,您知道以前宫里的御厨,散了之后都去哪儿了吗?”
老赵想了想:“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饭庄里当大师傅。格格要找谁?”
“一个姓沈的御厨,做点心很拿手。”
“姓沈……”老赵琢磨着,“南城有个‘德昌小馆’,掌柜的好像姓沈,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要不咱们去看看?”
德昌小馆在南市一条窄胡同里,门脸不大,只摆得下八张桌子。静婉下车时,正是午饭时分,店里却没什么客人。一个跑堂的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头:“客官吃点什么?”
静婉环视店内。桌椅都很旧了,但擦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红纸,写着菜名和价钱。最里面是灶台,一个背影有些驼的老厨子正在揉面。
“我找沈掌柜。”静婉说。
那背影顿了顿,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三年不见,沈德昌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灶膛里未熄的炭火。
“格格?”沈德昌认出了她,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要下跪。
“别。”静婉拦住他,“现在没格格了。”
沈德昌直起身,看了看静婉一身半旧不新的旗袍,又看了看门外那辆破马车,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格格……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额娘病了,想吃芸豆卷。”静婉开门见山,“我记得您会做。”
沈德昌沉默片刻:“格格稍等。”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洗了手,开始和面。静婉站在一旁看着。那双曾经为慈禧太后做“百鸟朝凤”的手,如今在粗糙的面盆里揉着寻常的面团。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格格家里……还好吗?”沈德昌一边揉面一边问。
“额娘病重,阿玛愁得整夜睡不着。”静婉轻声说,“府里能卖的都卖了。沈师傅,您当年那个玉镯……”
“当了二十两,救了老家的急。”沈德昌接过话头,“剩下的那一半,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能还给格格。”他顿了顿,“没想到……”
没想到世事变得这么快。没想到三年后再见,一个已是平民厨子,一个虽是格格却已朝不保夕。
芸豆卷很快做好了。沈德昌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静婉:“格格拿好,趁热吃。我再给包几样别的点心,豌豆黄、驴打滚,都是老人好消化的。”
静婉接过点心,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沈德昌急忙推辞:“格格使不得!当年您赏的玉镯,救了我全家性命。这点心不值什么,您快收回去。”
“您现在也不容易。”静婉看着空荡荡的店面,“生意不好做吧?”
沈德昌苦笑:“兵荒马乱的,谁有闲心下馆子?能糊口就不错了。”
静婉没再坚持,收起银子:“那谢谢您了。我额娘要是吃着好,我再来。”
她转身要走,沈德昌忽然叫住她:“格格稍等。”他走到柜台后,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您。”
静婉接过,打开一看,是半只玉镯——正是三年前她给沈德昌的那只,他从中间截开了。
“当年当了一半,救急了。这一半我一直留着,想等世道好了,凑钱赎回来还给格格。”沈德昌说,“现在看来……格格还是拿着吧,应急用。”
静婉看着那半只玉镯,温润的玉质在昏暗的店里泛着淡淡的光。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急忙低下头:“谢谢。”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擦黑。静婉把点心拿到母亲床前,打开油纸包。芸豆卷还温着,甜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老福晋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坐起来。静婉扶起她,拿了一块芸豆卷递到她嘴边。老福晋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是这味儿……是大清的味儿……”她喃喃道,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很珍惜,像是要把这味道永远记住。
那一晚,老福晋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静婉守在床边,看着母亲平静的睡颜,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从那天起,静婉每隔两三天就去一趟德昌小馆。有时是买点心,有时就是坐坐,看沈德昌在灶台前忙碌。她会说起母亲的病情,说起府里的窘迫;沈德昌则说起廊坊老家的收成,说起在天津闯荡的大儿子。
两个原本天差地别的人,在这乱世里,竟然有了话说。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老福晋的病突然加重了。
咳嗽止不住,一口口地咳血,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全染红了。请来的大夫看了直摇头,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静婉跪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老福晋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女儿,眼睛里全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