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有揉面时磨出的薄茧,“还有什么金枝玉叶?我就是个普通的女子,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沈德昌看着那双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想起三年前在西暖阁里,那个把玉镯递给他的格格,那么高贵,那么善良。现在,这个格格站在他面前,说想跟着他过日子。
“格格,”他艰难地开口,“您还小,不懂。跟着我,是吃苦。起早贪黑,烟熏火燎,还要看人脸色。您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静婉说,“这几个月,我不是都受过来了吗?”
沈德昌说不出话了。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炒勺,慢慢擦拭着。炒勺被岁月磨得锃亮,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格格,”他背对着静婉说,“您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沈德昌一夜没睡。他想起去世多年的妻子,想起在天津的大儿子建国,想起在廊坊的小儿子嘉禾。如果娶了静婉格格,孩子们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说?一个老厨子,娶了个旗人格格,还是曾经的皇亲国戚……
可他又想起静婉那双有划痕的手,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步行来店里,想起她学手艺时的认真,想起她说到母亲去世时的眼泪。
这个格格,不容易。
第二天,静婉照常来店里。两人谁都没提昨天的事,像往常一样备料、干活。中午忙完时,沈德昌叫住要走的静婉。
“格格,我送您回去。”
静婉有些意外,点点头。
两人走在春天的北京胡同里。柳树发芽了,嫩绿嫩绿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要是往年,这是踏青的好时节。可现在,街上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愁容。
走到醇亲王府那条胡同时,沈德昌停下脚步。
“格格,”他深吸一口气,“您要是真想好了,我……我愿意。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跟着我,就是普通百姓的日子。做饭洗衣,缝缝补补,柴米油盐。您得想清楚。”
静婉看着他,点点头:“我想清楚了。”
“还有,”沈德昌接着说,“我得回廊坊老家一趟,跟族里说一声,把老宅收拾收拾。您要是愿意,咱们就在廊坊安家。北京这地方……太贵,也太乱。”
“我跟您去。”静婉说。
沈德昌从怀里掏出那半只玉镯:“这个,还给您。等日子好了,我挣钱把那一半赎回来,凑成完整的一只。”
静婉接过玉镯,握在手心。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沈师傅,”她轻声说,“以后别叫我格格了。
沈德昌点点头:“静婉。”
两个字,像是一个承诺。
回到王府,静婉把决定告诉了父亲。醇亲王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对你好就行。”
婚事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鼓乐,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静婉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沈德昌出了醇亲王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朱漆大门已经斑驳,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也没人扶正。
“走吧。”沈德昌说。
静婉转过身,跟着他走向胡同口。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没有首饰,没有脂粉。
从此以后,她不是格格了。她是静婉,沈静婉。
走出胡同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德昌揣着食物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时她给了他一个玉镯,救了他老家的急。现在,他给了她一个家,救了她余生的急。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前门大街上,五色旗在春风里飘扬。有报童在喊:“看报看报!袁世凯就任大总统!民国统一!”
沈德昌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静婉:“尝尝,甜。”
静婉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脆的,山楂酸酸的,混在一起,是市井的滋味,是活着的滋味。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光,那么远,那么不真实,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两人并肩走进人群中,消失在北京城喧闹的街巷里。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日子还要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春风拂过,吹动了静婉额前的碎发。她伸手理了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方,是廊坊,是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是她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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