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石凳。
一切都和沈德昌说的一样: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
可真的站在这里,静婉还是觉得陌生。这里太小了,太简陋了,和她生活了十六年的醇亲王府天差地别。王府有九进院落,有假山池塘,有回廊画栋。而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来吧。”沈德昌提起包袱,推开正房的屋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静婉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发黄。左边是灶台——北方的农家,灶台往往就在屋里。右边一道门帘,里面是卧房。
沈德昌放下包袱,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还好,走前封了火,还有点热乎气。”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水,“你先坐,我烧点水,泡茶。”
“我来吧。”静婉说。
沈德昌顿了顿,把水瓢递给她:“也好。”
静婉接过水瓢,手有些抖。她走到水缸边,弯腰舀水。水很清,能照见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她移开视线,把水倒进锅里,然后走到灶前。
灶台和她学艺时德昌小馆的不一样。那是砖砌的,这个是土坯的;那是烧煤的,这个……她看了看灶旁的柴堆,是烧柴的。
“柴在院里。”沈德昌说,“我去抱。”
“不用,我自己来。”静婉走到院里,从柴堆上抱了一捆玉米秸。柴有些扎手,她小心地抱着,回到灶前。该怎么生火?她回忆着在德昌小馆看到的——沈德昌总是先点着引柴,再添硬柴。
她从灶台旁找到火镰火石——王府早用洋火了,这东西她只在古画里见过。试着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却点不着引柴。
手忙脚乱了半天,引柴终于冒烟了。她赶紧把玉米秸塞进去,可塞得太急,火“噗”地一下,灭了,只留下呛人的烟。
“要先留空,让烟出去。”沈德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儿看,“再来。”
静婉咬咬嘴唇,重新来。这次她小心些,先点着一小把引柴,等火旺了,再一根根添玉米秸。火苗终于窜起来,红红的,暖暖的,映着她的脸。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静婉蹲在灶前,看着那团火。火舌舔着锅底,跳跃着,变幻着形状。她忽然想起王府冬日取暖的炭盆,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烟,也没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
“火生起来了。”沈德昌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
水开了,沈德昌抓了一小把茶叶放进粗瓷茶壶里。茶叶不是什么好茶,梗多叶碎,泡出来的汤色却清亮。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啜着。茶有些苦,但喝下去,胃里暖了,心也安了些。
“东厢房我收拾出来了。”沈德昌说,“你先住那儿。北房年久失修,有些漏雨,等天好了我补补。”
静婉点点头。分开住,这让她松了口气。虽然名义上她跟了沈德昌,但真要同住一屋,她还是怕的。
喝完茶,沈德昌开始收拾屋子。静婉跟着帮忙,却发现很多活她不会做。擦桌子,她不知道抹布要拧多干;扫地,她不知道要先洒水;铺床,她不知道被褥该怎么叠。
沈德昌不说话,只是做给她看。他做活很利索,擦过的桌子能照见人影,扫过的地连墙角都不留灰尘。静婉学着他的样子做,笨手笨脚的,却坚持着。
中午,沈德昌做饭。他熬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窝头,又炒了一盘白菜。都是最简单的农家饭,静婉却吃得很香——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茶。
饭桌上很安静。沈德昌吃得快,但不出声。静婉小口吃着,觉得窝头有些粗,咽下去时刮嗓子。但她没停,一口一口,把半个窝头都吃了。
“下午我去地里看看。”吃完饭,沈德昌说,“麦子该锄草了。你在家歇着,要是闷了,就在院里转转。”
静婉点点头。沈德昌扛着锄头出了门,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井台上的青石被磨得发亮,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水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小小的一方天。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摇动辘轳,木桶沉下去,发出闷响。摇上来时,水花溅出来,凉丝丝的。
打了一桶水,她提起来,很沉。咬着牙提到灶屋,倒进水缸里。来回三趟,水缸满了,她的胳膊也酸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休息。风从院墙上吹过,带来田野的气息。远处有牛叫声,悠长绵远。一切都那么安静,和北京的喧嚣完全不同。
她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至少,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