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津门学徒(4 / 6)

要回家了。

路上,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四年前,带着静婉回老家。那时静婉还是个格格,坐在骡车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田野。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是建国的娘,在老家等着他。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乡间的土路。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沈德昌走着,心里盘算着见到静婉要说什么,建国长高了吗?会叫爹了吗?

走累了,就在路边歇歇,喝口水,吃口干粮。然后接着走。八十里路,他从天亮走到天黑,脚上磨出了泡,但他不觉得疼。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沈家庄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像个守夜的老人。沈德昌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静婉正在做饭。建国在院里玩,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口:“爹!”

静婉一愣,转头看去。沈德昌站在门口,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却笑得灿烂。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

“回来了。”沈德昌放下包袱,一把抱起建国,“儿子,想爹没?”

“想!”建国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静婉看着父子俩,眼睛发酸。她转身去倒水:“累了吧?洗把脸,吃饭。”

饭桌上,沈德昌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花布,糖,米面,还有一包点心。

“尝尝,我做的。”他把点心打开,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摆了一桌子。

静婉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细腻,清甜,入口即化。是她母亲临终前想吃的那个味道。

“好吃。”她说,眼泪掉了下来。

“哭啥?”沈德昌慌了,“不好吃?”

“好吃,”静婉擦擦眼泪,“就是……想起了我娘。”

沈德昌沉默了。他知道静婉想家,想过去的生活。可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只能给她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

“我在天津站稳脚跟了。”他说,“在茶馆里支了个摊子,生意不错。这个月挣了三百文,都在这儿。”他掏出钱,放在桌上。

静婉看着那些钱,铜板,还有几张毛票。不多,但这是沈德昌走街串巷,烟熏火燎挣来的。

“你留着用,”她说,“开馆子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数。”沈德昌说,“这钱你拿着,扯布做衣裳,买点好的吃。别省着,身体要紧。”

静婉不再推辞,收起了钱。她知道,这是沈德昌的心意。

夜里,建国睡了。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沈德昌讲天津的见闻:电车,洋楼,穿西装的人,还有茶馆里的各色客人。静婉听着,像听天书。那些世界离她太远,她只关心地里的庄稼,手里的鞋底。

“你呢?这些日子咋过的?”沈德昌问。

静婉轻描淡写:“就那样。纳鞋底,带孩子,做饭。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种地,庄稼长得不错。”

她没说手上的血泡,没说腰疼得睡不着,没说夜里想他想到哭。这些苦,她一个人咽下去就行。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格格,现在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了风霜。他心里一疼,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你在外头才苦。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就这么说着,直到夜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家三口。建国睡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沈德昌和静婉各在一侧,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这是他们第一个分别后的团圆。虽然只有一晚,但足够了。

第二天,沈德昌又要走了。他得赶回天津,初二的生意不能耽误。

静婉给他烙了饼,煮了鸡蛋,装了一壶水。建国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建国乖,爹下个月初一还回来。”沈德昌蹲下,亲了亲儿子,“听娘的话,别淘气。”

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沈德昌点点头,背上包袱,大步走了。这次他回头了,看见静婉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建国,像一尊雕塑,守着这个家。

他心里一酸,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得挣钱,得多挣钱,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回到天津,沈德昌更拼命了。他增加了点心的种类,又学了天津本地的一些小吃,混着卖。生意越来越好,茶馆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提出把分成降到一成五。

“沈师傅,您这手艺,给我这茶馆带了多少客人!”掌柜的说,“以后您就安心在这儿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德昌道了谢,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在茶馆里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有自己的铺面,真正的“德昌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