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攒钱。每天挣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全都攒起来。他算过,按现在的速度,一年就能攒够租铺面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月初一,沈德昌都准时回家。八十里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春天,他走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给静婉带天津的绸缎,给建国带拨浪鼓。
夏天,他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给静婉带痱子粉,给建国带西瓜。
秋天,他踩着落叶,肩上的包袱里是静婉的棉袄料子,建国的虎头鞋。
冬天,他迎着风雪,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给静婉买的手炉,给建国买的糖葫芦。
每次回家,他都看见建国的变化:长高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数数了。静婉也变了,更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
“你又瘦了。”沈德昌总这么说。
“你也瘦了。”静婉总这么回。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苦,都在这一笑里消融了。
民国六年,建国三岁了。沈德昌在天津干了一年,攒了些钱。他看中了南市一个小门脸,月租四块大洋,虽然贵,但位置好。他盘算着,租下来,好好装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馆”。
可就在这时,静婉托人捎来口信:她怀孕了。
沈德昌愣住了。又要当爹了?他六十四了,静婉才二十。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他欣喜若狂。
他当即决定,租铺面的事缓一缓,钱先留着,给静婉补身子,给孩子做准备。
那个月的初一,沈德昌回家时,带了很多东西:红糖,红枣,桂圆,还有一块上好的棉花料子。
“瞎花钱。”静婉说,可眼里是笑。
“该花的。”沈德昌摸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静婉轻声说,“王大娘说,这胎怀得靠下,可能是个闺女。”
“闺女好,”沈德昌说,“闺女贴心。”
其实他心里盼着是个小子。不是重男轻女,是这世道,闺女太苦。可他没说,怕静婉多想。
夜里,建国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商量以后的事。
“等孩子生了,我就接你们去天津。”沈德昌说,“铺面我都看好了,租下来,咱们一家团聚。”
静婉摇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不起。再说,天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带着两个孩子,帮不上你,还拖累你。”
“那咋办?”沈德昌皱眉,“总不能老这么分着。”
“再等两年。”静婉说,“等建国大点,能走路了,老二也断了奶,咱们再去。”
沈德昌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不舍。每月见一次,太短了。他想天天看见妻儿,想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听你的。”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钱的事不用愁,有我呢。”
静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这对夫妻,照着这个家,照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沈德昌在天津更拼命了。他不仅要攒钱租铺面,还要攒钱养两个孩子。他开始接一些私活——去有钱人家做宴席,教徒弟,甚至给西餐厅当顾问。只要有钱挣,他不挑。
他的手艺在天津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说,南市茶馆有个老御厨,做的点心比北京正宗。一传十,十传百,来买点心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从租界特意赶来。
沈德昌的生意好了,钱也攒得快了。到民国六年年底,他已经攒了五十块大洋。够租铺面,够装修,够置办家伙什。
可他没急着租。静婉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随时可能生。他得留足钱,以防万一。
每月初一,他还是准时回家。每次回家,都看见静婉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建国四岁了,已经知道娘肚子里有小弟弟或小妹妹,总是趴在静婉肚子上听。
“爹,弟弟在动!”建国兴奋地喊。
沈德昌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就是弟弟!”建国很肯定,“我要带他玩!”
静婉和沈德昌相视一笑。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他们的宝贝。
民国七年春天,静婉生了。是个男孩,六斤三两,比建国出生时还胖些。沈德昌接到信,连夜赶回廊坊。
见到孩子时,他愣住了。这孩子眼睛特别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不像建国小时候,总是睡,总是闷声不响。
“这孩子精神。”接生的王婆婆说,“哭声响亮,眼睛有神,将来准聪明。”
沈德昌抱着孩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是他的二儿子,是他六十五岁得的儿子。
“取名了吗?”他问静婉。
静婉靠在炕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