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又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扫完地,嘉禾站在里屋门口,从门帘缝往里看。娘靠在炕上,爹坐在炕沿上,握着娘的手。油灯的光昏黄,照着娘苍白的脸,爹花白的头发。
“婉,”爹说,“你得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我知道,”娘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为了孩子们,你得撑住。”
娘没说话,只是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嘉禾悄悄退开,回到灶间。建国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油灯下,他的侧脸很认真。
“哥,”嘉禾小声问,“娘的病能好吗?”
建国笔顿了一下:“能,一定能好。”
可嘉禾听得出,哥哥的声音里没底气。
夜里,嘉禾和建国睡在外间的小炕上。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一整夜都没停。嘉禾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哥,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没。”建国也没睡。
“娘以前……是什么样?”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娘以前是格格,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识字,会绣花,会弹琴。后来跟了爹,才学会做饭,做针线。”
“格格是什么?”
“就是……皇亲国戚。”建国说,“咱们的外祖父是醇亲王,是皇上的叔叔。”
嘉禾听不懂。皇亲国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娘现在是沈记饽饽铺的老板娘,整天咳嗽,躺在炕上下不来。
“娘教过我认字,”建国说,“满文,汉文都教。她说,不能忘本。”
“满文是什么?”
“就是满族人写的字。娘说,她是满人,咱们身上也流着满人的血。”
嘉禾更听不懂了。他只知道自己姓沈,是汉人。怎么又流着满人的血?
“睡吧,”建国翻了个身,“明天还得早起。”
嘉禾闭上眼睛,却还在想。想娘苍白的脸,想爹花白的头发,想哥哥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
第二天,沈德昌要去抓药,让嘉禾看着铺子。建国上学去了,里屋只有娘一个人。
嘉禾坐在柜台后,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点心。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这些都是爹做的,每一样他都看爹做过,每一样的步骤他都记得。
有客人来了,是个老太太:“来块豌豆黄。”
嘉禾打开柜子,用竹夹子夹了一块,用油纸包好,递给老太太。动作很熟练,像娘一样。
“这孩子真能干。”老太太夸了一句,走了。
嘉禾继续坐着。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进去看看娘,又怕打扰娘休息。
正想着,里屋传来娘的声音:“嘉禾……”
嘉禾赶紧掀开帘子进去。娘靠在炕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很亮。
“娘,您叫我?”
“过来,”静婉招手,“坐这儿。”
嘉禾在炕沿上坐下。静婉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嘉禾,娘教你认字吧。”
嘉禾一愣:“认字?”
“嗯,”静婉点点头,“满文,汉文都教。你想学吗?”
嘉禾想说他得看铺子,得择菜,得烧火。但看着娘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想。”
静婉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开心。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纸都黄了,边角卷着。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像汉字,又不太像。
“这是满文,”静婉指着那些字说,“这是‘阿玛’,是爹的意思。这是‘额娘’,是娘的意思。”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嘉禾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努力记着。
“咱们满人,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文化。”静婉说,“可现在,没人学满文了,没人记得了。娘教你,你要记住,传下去。”
嘉禾点点头。他虽然不懂为什么要传下去,但娘说传,他就传。
静婉教了他几个简单的字,又咳嗽起来。嘉禾赶紧给她拍背,喂她喝水。咳完了,静婉靠在枕头上,喘着气。
“娘,您歇着吧,明天再教。”嘉禾说。
“明天……”静婉闭上眼睛,“好,明天。”
从那天起,只要铺子里不忙,只要沈德昌不在,嘉禾就溜进里屋,跟娘学认字。静婉教他满文,也教他汉文。教他写“沈”字,教他写“嘉禾”两个字怎么写。
“嘉禾,是好庄稼的意思。”静婉说,“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一辈子吃饱饭。”
“那哥哥的名字呢?”
“建国,是建设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