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做的‘百鸟朝凤’,是用十种禽肉做的,”静婉继续说,“鸡肉,鸭肉,鸽肉,鹌鹑肉……做成小鸟的形状,围着中间的凤凰。凤凰是用整只乳鸽做的,脱了骨,填上八宝馅,蒸熟了,再淋上高汤芡汁。那芡汁,要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气声。嘉禾凑近了听,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娘在交代后事。把这些故事传给他,把那些即将消失的记忆传给他。
建国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娘。他坐在炕沿上,给娘念书,念他新学的诗文。静婉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纠正他的发音。
“建国有出息,”她对沈德昌说,“将来准能成大事。”
“嘉禾也有出息,”沈德昌说,“手艺学得好,人也踏实。”
静婉笑了,笑得欣慰。这是她最骄傲的事,两个儿子,一个会读书,一个会手艺。沈家的根,扎稳了。
五月,小满时节。静婉已经下不了炕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整天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嘉禾做完点心,总会端一块给娘尝。有时候是豌豆黄,有时候是芸豆卷,有时候是驴打滚。静婉吃不了多少,但每样都会尝一点,然后说:“好吃。”
那天,嘉禾做了萨其马。这是比较难的点心,要用鸡蛋和面,切成细条,油炸,再裹上糖浆,压实,切块。他做得小心翼翼,每个步骤都不敢马虎。
做完了,他切了一小块,端给娘。
静婉已经吃不动了,只是看着他手里的萨其马,看了很久,才说:“嘉禾,娘教你最后一件事。”
嘉禾放下盘子,握住娘的手:“您说。”
“做点心,最重要的是心。”静婉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用心做,点心就有魂。不用心,再好的材料,再好的手艺,也是死的。”
她停了停,喘了口气,接着说:“你爹的心在点心里,所以他的点心好吃。娘的心在你们身上,所以娘不后悔。你的心在哪里,你要想清楚。”
嘉禾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娘的手上。他知道,这是娘最后的话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我的心在点心里,在这个家里。”
静婉笑了,笑得安详。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嘉禾握着娘的手,握了很久。娘的手很凉,但他不放开。他要记住这温度,记住这双手曾经多么温暖,曾经教他认字,拍他的背,擦他的泪。
外面传来建国放学回来的声音,还有沈德昌在灶间忙碌的声音。这个家还在运转,日子还在继续。
嘉禾擦干眼泪,站起身。他走到外屋,看见建国正在账本上画正字——这是爹教的方法,每卖一块点心,就画一笔,一天下来,就知道卖了多少钱。
“哥,”嘉禾说,“娘……可能不行了。”
建国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墨迹晕开一团。他抬起头,看着嘉禾,眼睛红了。
两兄弟一起走进里屋。静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很慢。沈德昌也进来了,坐在炕沿上,握着静婉的手。
一家人,就这样守着。从下午守到晚上,从晚上守到半夜。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沈德昌添了油,拨了拨灯芯。灯光又亮了些,照在静婉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婉,”沈德昌轻声说,“孩子们都在,我也在。你放心,我会把他们带大,把铺子开下去,把你的故事传下去。”
静婉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很平静,就像睡着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这么走了。
沈德昌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最后,他轻轻放下,给她盖好被子。
“去睡吧,”他对两个孩子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建国和嘉禾都没动。他们看着娘,看着这个给了他们生命,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人的娘。就这么走了,永远地走了。
沈德昌站起身,走到外屋。他打开柜子,拿出那本静婉用过的满文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静婉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吾儿嘉禾,传此文字,勿忘根本。”
沈德昌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坚强的老厨子,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男人,在这个深夜,为他的妻子,为他孩子的娘,流下了眼泪。
他把小册子递给嘉禾:“你娘留给你的,收好。”
嘉禾接过,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是娘的遗物,是娘的念想,是他的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过紫禁城的黄瓦红墙,照过沈家庄的枣树甜井,现在照着前门外这半间饽饽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