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把炒勺(4 / 5)

静婉摇摇头,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不等了……太累了……让我……歇歇吧……”

她的手慢慢滑落,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笑,很安详,很平静。

她走了。在这个北伐军进北京的傍晚,在这个儿子第一次独立做饭的黄昏,她走了。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

沈德昌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嘉禾跪在旁边,一动不动。建国,立秋,小满,都来了,都跪着。这个家,失去了女主人,失去了娘。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小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新来的政府在街上贴告示,宣布北京改名叫北平,宣布新时代的到来。可在这个小小的饽饽铺里,只有一个家庭的悲伤,一个时代的结束。

夜深了。沈德昌终于松开静婉的手。他站起身,走到外屋,走到灶间。灶台还是热的,锅里还有剩菜,案板上还有没收拾的刀具。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嘉禾说:“明天,铺子照常开。”

嘉禾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很坚定:“嗯。”

“你娘的丧事,简单办。她不喜欢铺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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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以后……这个家,就靠咱们爷几个了。”

“嗯。”

沈德昌走到嘉禾面前,看着他:“那把炒勺,你收好。从明天起,你就是沈记饽饽铺的厨子了。”

嘉禾点点头。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炒勺。炒勺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沉甸甸的,是传承,是责任,是希望。

第二天,沈记饽饽铺照常开门。玻璃柜擦得锃亮,点心摆得整齐。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还有嘉禾新创的小米糕。每一样,都精致,都实在。

沈德昌坐在柜台后,招呼客人。他的背更驼了,眼睛更花了,但声音还是那么稳:“您来点儿什么?”

嘉禾在灶间忙活。他站在小板凳上,用那把炒勺炒菜,做点心。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认真,很用力。每一勺,都带着对娘的思念,对爹的承诺,对这个家的责任。

立秋和小满在里屋玩。立秋六岁了,小满四岁了,还不知道娘已经不在了。嘉禾告诉他们,娘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来。他们信了,不哭不闹,乖乖地玩。

建国去上学了。他走前对嘉禾说:“家里就交给你了。我好好读书,将来挣了钱,帮家里。”

嘉禾点点头:“哥,你放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静婉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邻居,吃了一顿便饭。王大娘从廊坊赶来了,哭得眼睛都肿了:“静婉妹子……你怎么就走了啊……”

沈德昌没哭。他忙着招呼客人,忙着做点心,忙着教嘉禾手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拿出静婉留下的手帕,看着上面绣的格格,看着上面的血迹,默默地流泪。

那把炒勺,嘉禾用得很顺手。他用它炒菜,做点心,甚至教立秋怎么搅面糊。炒勺在他手里,渐渐有了温度,有了生命。

七月,北平的夏天更热了。新的政府宣布了一系列新政策,要改革,要建设。街上到处是标语,到处是口号。沈记饽饽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新来的官员,新来的学生,都爱来这儿买点心。说这里的点心实在,好吃,有老北京的味道。

嘉禾开始尝试新的点心。他用新式的烤箱,做西式的蛋糕;用南方的材料,做广式的点心。但他始终记得爹的话:厨子的根在味道,不在朝代。不管做什么,味道要好,材料要实在。

沈德昌看着儿子一天天成长,心里很欣慰。他知道,这个家,这个铺子,后继有人了。

八月,静婉去世两个月了。嘉禾在收拾娘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木盒。木盒很旧了,锁着。他拿去给爹看。

沈德昌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是静婉生前交给他的。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旧物:一支断了的玉簪,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旗装女子,十六七岁的样子,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笑得灿烂。是静婉,是醇亲王府的格格,是还没遇见他的静婉。

沈德昌看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照片递给嘉禾:“这个,你收着。将来……告诉你的孩子,他们的祖母,曾经是个格格,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嘉禾接过照片,郑重地收好。

那天晚上,沈德昌做了一个梦。梦见静婉还是十六岁的样子,穿着藕荷色的旗袍,站在储秀宫的西暖阁里,对他笑。梦见自己还是御厨,在做“百鸟朝凤”。梦见静婉说:“沈师傅,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这道菜,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他醒了,泪流满面。

天亮了。他起床,走进灶间。嘉禾已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