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中国。”
“不知道,”沈德昌说,“但……总要有人去试。”
他继续收拾。灶台擦干净,锅洗干净,面盆刷干净。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走到灶台前,从最上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蓝布的,洗得发白。他打开,里面是一把炒勺。
炒勺很特别。铁打的,手柄是紫檀木的,磨得油亮。勺面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能照见人影。这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师父陈永寿留给他的。用了四十年,跟了他四十年。
“嘉禾,”沈德昌说,“过来。”
嘉禾走过去。沈德昌把炒勺递给他:“拿着。”
嘉禾接过。炒勺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手柄温润,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痕迹,是岁月留下的,也是手汗浸润的。
“这是你师爷留给我的,”沈德昌说,“我在宫里用了三十年,出来又用了十年。今天,我把它传给你。”
嘉禾的手抖了抖。他抬头看爹。爹的眼睛很亮,很严肃。
“爹,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是手艺,不是勺子。”沈德昌打断他,“嘉禾,你记住:厨子的根在味道,不在朝代。大清没了,民国来了,北伐军来了,将来还不知道谁来。但不管谁来了,老百姓总要吃饭,厨子总要做饭。只要手艺在,味道在,咱们沈家就饿不死。”
嘉禾紧紧握住炒勺。铁的部分冰凉,木的部分温润。他感受到了一种重量,不是勺子的重量,是传承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爹,我记住了。”他说。
沈德昌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去做饭吧。今天,你掌勺。”
嘉禾愣住了:“我?”
“对,你。”沈德昌说,“你娘想吃你做的饭。”
嘉禾看向里屋。静婉靠在炕上,正看着他,眼里满是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前。灶台很高,他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锅底。沈德昌搬来一个小板凳,放在灶前。嘉禾站上去,正好。
他开始生火。火镰火石,他已经用得很熟练了。嚓嚓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引柴。再加硬柴,火旺起来,红彤彤的,映着他的脸。
他开始准备菜。家里没什么好材料,只有白菜,土豆,还有早上剩的一点肉。他想了想,决定做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再熬一锅小米粥。
白菜要切块,土豆要切丝。他的刀已经很稳了,切出来的白菜大小均匀,土豆丝细如发丝。沈德昌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只是看。
锅热了,下油。嘉禾拿起那把炒勺。很沉,但很顺手。他用炒勺舀油,滑入锅中,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下白菜,翻炒。炒勺在锅里翻飞,白菜在勺下翻滚。滋啦滋啦的响,香气冒出来。嘉禾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
加豆腐,加水,炖。小火慢炖,让白菜的甜味和豆腐的鲜味融合。
另起一锅,炒土豆丝。土豆丝要大火快炒,才能保持脆嫩。油热,下花椒,爆香,捞出。下土豆丝,翻炒,加醋,加盐,出锅。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最后熬粥。小米要开水下锅,大火滚三滚,转小火慢熬。熬到米油都出来,稠稠的,香香的。
饭菜做好了。嘉禾一样样盛出来,摆在托盘里。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土豆丝金黄脆嫩,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他端着托盘,走进里屋。沈德昌跟在他身后。
静婉坐起来了,靠在墙上。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眼睛很亮,看着儿子手里的饭菜。
“娘,吃饭了。”嘉禾说。
他把托盘放在炕桌上,摆好碗筷。静婉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白菜炖豆腐。白菜炖得烂烂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鲜,甜,暖。
“好吃,”她说,“真好吃。”
她又尝了一口土豆丝。脆,嫩,酸,香。
“这个也好吃。”
最后喝了一口粥。粥很稠,很滑,暖到胃里。
“嘉禾,”她看着儿子,眼里有泪光,“你长大了。”
嘉禾的眼泪也掉下来。他跪在炕边,握住娘的手:“娘,您多吃点。等您好了,我天天给您做饭。”
静婉摇摇头,笑了:“娘等不到了。但娘知道,你会做得很好。你爹的手艺,你学到了。娘的故事,你记住了。这个家……交给你了。”
她看向沈德昌:“沈师傅,这辈子……谢谢你了。”
沈德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坚强的老厨子,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男人,在这个黄昏,握住了妻子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婉……你别走……你再等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