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津沦陷(6 / 7)

反而拱手送上?我做不到。”

“那孩子们怎么办?”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只有一个办法了。”

八、烈火焚书

那天晚上,沈德昌又溜回了染坊。

月光很亮,照在染缸上,泛起幽幽的光。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一本一本取出那些泛黄的书册。

《药膳补方大全》

《满汉全席详录》

他抚摸着这些书,像抚摸孩子的脸。每一本书,他都读过无数遍,里面的每一道菜,他几乎都尝试做过。有些菜谱边上,还有他父亲、祖父的批注:“某年月日,为醇亲王寿宴制此菜,王爷大悦,赏银二十两”“光绪帝不喜辛辣,此菜需减椒三分”

这是沈家的根,是沈家的魂。

但现在,他必须亲手毁掉它。

沈德昌找来一个破铁盆,把书一页页撕下来,放进盆里。他的手在抖,撕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再看一眼,再记一遍。

“红烧熊掌:取前掌,去毛,用鸡汤煨三日,佐以冬笋、火腿”

“清汤燕窝:选吕宋白燕,剔尽杂毛,用澄澈高汤慢炖,汤清如水方为上品”

“抓炒里脊:猪里脊切柳叶片,上浆抓匀,油温六成热下锅,迅速划散”

他一边撕,一边低声念着。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从纸上跳出来,在他眼前变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仿佛看见了祖父在御膳房忙碌的身影,看见了父亲在灶台前教他颠勺,看见了静婉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时惊喜的表情

第一本书撕完了,他划燃火柴。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页。火光映着他满是泪痕的脸。

一本,两本,三本铁盆里的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灰烬越来越多,在夜风中飞舞,像黑色的蝴蝶。

撕到第二十七本时,沈德昌突然停住了。这是一本特别的册子,不是菜谱,而是他祖父的手记,记录着在御膳房当差时的所见所闻。其中一页写着: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洋兵破城。宫中大乱,余趁乱携菜谱出宫。途经东华门,见一宫女怀抱婴儿啼哭,言其主子已投井,求余带走婴儿。余自身难保,狠心未允。行数步,闻身后枪响,回首,宫女与婴儿皆倒在血泊中。此憾终生难平。”

沈德昌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明白了,祖父冒死带出这些菜谱,不只是为了传艺,更是为了留住一点什么,留住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的碎片,留住中国文化的味道。

而现在,他要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亲手烧掉这些碎片。

“祖父,对不起。”他喃喃道,把这一页也撕下来,投进火中。

凌晨时分,四十三本书全部化为了灰烬。沈德昌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和泪水湿透。他看着那一盆灰烬,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但他知道,他必须记住,必须把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菜谱可以烧掉,但记忆烧不掉。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沈家还有人,这些菜的味道就不会失传。

天快亮时,他把灰烬倒进染坊后的污水沟,看着黑色的灰末随水流走。然后他洗干净手和脸,整理好衣服,像没事人一样回到赵家。

静婉一夜未眠,看见他回来,扑上来问:“怎么样了?”

“烧了。”沈德昌的声音沙哑,“都烧了。”

静婉捂住嘴,眼泪涌出来。她知道这对丈夫意味着什么。

“但是,”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都记在这里了。”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要我活着,沈家的菜就不会失传。”

九、枣树下的约定

三天后,陈孝先又来了。

这次山本一郎亲自来了,带着一队日本兵,把赵家杂货铺团团围住。

“沈掌柜,菜谱呢?”山本问,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沈德昌平静地说:“山本先生,菜谱真的丢了。小人这些天到处找,但兵荒马乱的,实在找不到了。”

山本盯着他,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沈德昌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

“搜!”山本下令。

日本兵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把赵家翻了个底朝天。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坛坛罐罐砸碎了一地。静婉紧紧搂着孩子们,小满吓得大哭。

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山本的眼神变得阴冷:“沈德昌,你以为烧了我就没办法了?”

沈德昌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

“我派人盯着你呢。”山本冷笑,“那天晚上你去染坊,以为没人看见?可惜啊,我的人去晚了一步,只看见一堆灰烬。”

他走到沈德昌面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宁可烧了,也不肯交给皇军。很好,很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