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昌站起身:“王保长。”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王富贵嘴上客气,眼睛却滴溜溜在院子里转,“德昌兄弟从天津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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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沈德昌平静地说。
王富贵走到八仙桌前,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灰:“这老宅可是咱们沈家庄数一数二的院子。德昌兄弟啊,现在是非常时期,村里要办维持会,需要个办公的地方。我看你这儿挺宽敞”
静婉的心提了起来。在天津,日本人占了德昌小馆;在廊坊,难道连老宅也保不住?
沈德厚赶紧上前打圆场:“王保长,德昌一家刚回来,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您看村里祠堂不是空着吗?那儿比这儿气派。”
王富贵斜了沈德厚一眼:“祠堂?那是供奉祖宗的地方,能随便用吗?”他又转向沈德昌,“这么着吧,德昌兄弟,我也不为难你。东厢房借我用用,摆张桌子,放点文件。你放心,平时我不来,就月底来收粮收税的时候,在这儿办公。”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拒绝了。沈德昌沉默了片刻,点头:“那就依王保长。”
王富贵满意地笑了,拍拍沈德昌的肩膀:“懂事!对了,村里现在按人头收‘治安费’,每人每月一块大洋。你们家五口,五块。这个月就算半个月吧,两块五。还有粮食,按地亩收,你家这老宅占了三亩宅基地,折合成粮食是”
他噼里啪啦算了一堆,最后说:“这个月先交三十斤小米,两块五现大洋。三天后我来取。”
王富贵走后,院子里一片沉寂。沈德厚摇摇头:“这世道,豺狼当道啊。”他留下那半袋小米和南瓜,也告辞了。
静婉看着丈夫:“咱们哪来的两块五?哪来的三十斤小米?”
沈德昌没说话,走进正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银元,还有几枚铜钱。
“这是”静婉认出来了,这是沈德昌一直藏在鞋底里的私房钱,是准备应急用的。
“先过了这关再说。”沈德昌把布包重新包好,“小米明天我去集上看看,能不能换点。”
“集上还有买卖?”
“总得有人活。”
三、第一个夜晚
老宅的第一个夜晚,月光特别亮,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
一家人挤在东厢房的炕上——正屋和西厢房太潮,还没收拾出来。炕是凉的,静婉烧了热水烫过,又铺上厚厚的干草,再铺上带来的被褥。被子只有两床,五个人得挤着盖。
小满睡着了,在梦里抽泣。建国和立秋也睡着了,半大的小子,累了一天,睡得沉。嘉禾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沈德昌在黑暗中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德昌,”静婉轻声说,“往后怎么办?”
烟锅又亮了一下。“活着,”沈德昌说,“想法子活着。”
“王富贵不会放过咱们的。今天要两块五,三十斤小米,明天就敢要五块,五十斤。”
“我知道。”沈德昌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得想法子。”
“什么法子?”
沈德昌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静婉却睡不着。她听着窗外的虫鸣,想起天津的夏夜。德昌小馆的后院,葡萄架上结满了葡萄,夜里会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嘉禾和建国在院子里追萤火虫,立秋还小,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沈德昌在算一天的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那样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婉,”沈德昌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年,你种的那棵海棠吗?”
“记得。怎么突然说这个?”
“它死了。”沈德昌说,“但我今天看了看,根还活着。开春浇点水,说不定能发出新芽。”
静婉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明白丈夫的意思:只要根还在,就有希望。
后半夜,村里突然响起狗叫声,一阵紧似一阵。接着是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声。沈德昌立刻坐起来,示意大家别出声。
从窗户缝往外看,月光下,一队人马飞快地穿过村子。不是日本兵,穿着杂乱,有穿军装的,有穿百姓衣服的,但都背着枪。他们在村口停了一下,朝王富贵家的方向看了看,然后继续向北去了。
“是什么人?”嘉禾小声问。
沈德昌看了很久,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才低声说:“可能是八路军,也可能是游击队。”
“打鬼子的?”
“嗯。”
静婉的心怦怦跳。她听说过八路军,报纸上说他们在平型关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