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一天干十二个时辰的活,搬石头,和水泥,垒墙。吃的是一天两个窝头,一碗菜汤。窝头是掺了沙子的,咬一口硌牙。”
静婉的心揪紧了:“他瘦了吗?”
“瘦了,都瘦。但嘉禾机灵,他在厨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洗菜烧火。但厨房管饭的刘师傅是咱们河北人,偷偷多给他半个窝头。”
沈德昌问:“炮楼有多少鬼子?”
“常驻的有二十多个,还有一个排的伪军。鬼子凶,动不动就打人。伪军好点,但也不是好东西。”那人咳嗽了一阵,“嘉禾说,让你们别担心,他应付得来。还说还说让建国和立秋好好照顾家里。”
静婉背过身去抹眼泪。沈德昌谢过那人,让静婉给他端了碗热水。
又过了十天,嘉禾托人捎回一小袋玉米面。指信的人说,是嘉禾用一块银元跟刘师傅换的。
“嘉禾说,让家里人吃顿好的。”
静婉捧着那袋玉米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哪是玉米面,这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她用这点玉米面,掺上野菜,做了一锅菜粥。粥很稠,米香扑鼻。但一家人吃得沉默,谁也没说话。
夜里,沈德昌睡不着,起来坐在院里。月亮又圆了,今天是冬月十五。他想起了在天津的中秋,想起了嘉禾小时候。那孩子三岁就会拿筷子,五岁就跟着他在厨房转,十岁就能擀一手好面条。他总说,等嘉禾长大了,把德昌小馆传给他,让他把沈家的菜传下去。
可现在,德昌小馆没了,嘉禾在鬼子的炮楼里干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德昌。”静婉出来了,给他披了件衣服。
“我在想,”沈德昌说,“咱们让嘉禾去,是不是错了?”
“是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可是”沈德昌的声音哽住了,“他才十八岁。”
静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嫁给你,怀了嘉禾。这世道,不让人慢慢长大。”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月亮慢慢西斜。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瘦长的影子。但沈德昌知道,根还活着,等到春天,还会发芽。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现在是被踩在铁蹄下,但根还活着,心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婉,”他说,“等嘉禾回来,咱们好好教他。把咱们会的,都教给他。”
“嗯。”
“等打跑了鬼子,咱们把德昌小馆开回来。不,开个更大的。让嘉禾当掌柜,建国和立秋帮忙,小满小满要是愿意,也来。”
“好。”
“到那时候,咱们做一桌真正的宴席。不,做满汉全席,请所有帮过咱们的人吃。”
静婉笑了,笑出了眼泪:“那你可得好好教我,我只会做炸酱面。”
沈德昌也笑了:“炸酱面就很好。世上的宴席千千万,都不如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碗热乎乎的炸酱面。”
月亮沉下去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苦难还在继续,但希望也在继续。
沈家老宅的烟囱冒出了炊烟,静婉开始做早饭。沈德昌拿起扫帚,打扫院子。建国和立秋去井台打水。小满在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生活还在继续,在铁蹄下,在烽火中,艰难地、顽强地继续着。
因为只要人还在,家就在。只要家还在,国就不会亡。
这是沈家人的信念,也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信念。在最黑暗的夜里,他们点起炊烟,升起希望。这炊烟很微弱,但千千万万的炊烟连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迎来黎明。
廊坊据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沈家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