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你家?”
王富贵的汗下来了。他是迷信的人,相信鬼神报应。素贞死得惨,他本来就心虚,现在静婉这么一说,他更怕了。
“沈家嫂子,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静婉站起来,“我就是来告诉你:沈家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不在乎多死几个。但谁要是再逼沈家,沈家的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她拿起筷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劳工的事,你再想想。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
静婉走了。王富贵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他看着那双手握过的地方,好像看见了素贞流血的样子。
那天下午,王富贵让人捎信来:沈家只需要出一个劳工,而且可以去厨房帮工,不用干重活。
嘉禾去了。在机场厨房,他见到了刘师傅——就是当年炮楼那个刘师傅,现在也在机场厨房。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心里都明白。
刘师傅偷偷告诉嘉禾:“机场是鬼子准备逃跑用的。他们快撑不住了。”
嘉禾把这个消息带回家。沈德昌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快了,真的快了。”
那双筷子,又摆回了饭桌上。静婉给它擦得干干净净,像一件圣物。
小满问:“奶奶,为什么这双筷子这么重要?”
静婉说:“因为它提醒我们,要活着,要好好活着。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还没出生的人。”
“还没出生的人?”
“嗯。”静婉摸着小满的头,“等太平了,你会有弟弟妹妹,咱们沈家会添丁进口。到时候,这双筷子就有人用了。”
小满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八、灵位旁的筷子
一九四四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刚过,树叶就开始黄了。沈家后院的海棠树,今年结了几个果子,很小,很青,但毕竟是果子。
静婉摘下一个,放在素贞的牌位前:“素贞,海棠结果了。你尝尝。”
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回应。但静婉相信,素贞能看见,能尝到。
那双筷子,依然摆在灵位旁。每天擦一遍,一尘不染。
沈德昌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精神好了很多。他开始教嘉禾和建国做菜,不是普通的家常菜,而是沈家的秘传菜。
“这些菜,我本来想教给德盛的。”他说,“可他没学成,去打仗了。现在教给你们,你们要记住,要传下去。沈家的味道,不能断。”
他教得很仔细,从刀工到火候,从调味到摆盘。虽然材料简陋,但道理是一样的。
“做菜如做人,”沈德昌说,“要用心,要真诚。菜的味道,就是做菜人的心。心正,味道就正;心歪,味道就歪。”
嘉禾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不只是学做菜,是学做人,是传承。
九月九,重阳节。按习俗要登高,但沈家没人有心情登高。他们去了坟地,给所有逝去的人上坟:秀英一家,德盛,素贞,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坟头上已经长出了草,青青的,在秋风里摇晃。静婉拔了草,摆上供品:几个窝头,一碗野菜,还有海棠果。
“都吃吧,”她说,“家里都好,别惦记。”
烧纸的时候,纸灰飞得很高,在天空中盘旋,久久不落。
沈德昌对着坟头说:“德盛,素贞,你们在那边,互相照应着。等胜利了,我把你们合葬。到时候,给你们立个大碑,写上你们的故事,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沈家有这么两个人,为国捐躯,为家守节。”
风大了,吹得纸灰四散。像是逝者在回应。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灵位旁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排牌位:沈家祖宗,秀英一家,德盛,素贞。
还有那双筷子。
静婉走过去,给油灯添了油。灯光跳了一下,亮了些。
“德昌,”她说,“等立秋回来,等胜利了,咱们重新写家谱。把这些人的名字都写进去,一个不落。”
“嗯。”沈德昌点头,“一个不落。活着的人,死了的人,都要写进去。沈家的历史,不能忘。”
夜深了,沈家人都睡了。只有堂屋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些牌位,照着那双筷子。
筷子静静地摆在那里,像在等待,等待有人拿起它,吃一顿团圆饭。
也许要等很久,但沈家人相信,那一天会来。
因为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
黑夜再深,黎明总会到。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希望还在,就有明天。
那双筷子,会一直等下去。
沈家人,也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