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沈德昌的话:“三番吊汤,见汤不见油。火候到了,味道自和。”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走到院里。
海棠树已经结果了,小小的,青色的,藏在叶子后面。要等到秋天,才能成熟。
就像胜利,要等到火候到了,才会来。
静婉相信,火候快到了。她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夏天的热风,能感觉到庄稼拔节的声音,能感觉到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的希望。
她想起沈德昌最后的样子,那么安详,那么平静。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胜利,看到了未来,所以才走得那么坦然。
“德昌,”她对着天空说,“你等着。等火候到了,我告诉你。”
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只鸟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
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
八、最后一课的意义
沈德昌的“最后一课”,成了沈家人永远的记忆。
那不是一堂普通的烹饪课,那是一堂人生课。教的不只是做汤,是做人的道理,是处世的哲学,是传承的意义。
嘉禾常常想起父亲的话:“三番吊汤,见汤不见油。”他明白,父亲是在告诉他,做人要清清白白,要把心里的杂念撇干净。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炮楼的屈辱,饥荒的苦难,亲人的离去但他没变坏,没放弃,就是因为心里“清”,有正气。
他越来越像父亲了。说话做事,沉稳踏实;待人接物,真诚厚道。村里人都说,沈家大儿子,有他爹的风范。
建国也懂了“火候”的意思。他不再急着去参军,而是安心在家,帮哥哥干活,照顾母亲妹妹。他知道,火候未到,急也没用。等火候到了,自然有他的用武之地。
他开始跟嘉禾学厨艺。从最基本的刀工学起,切土豆丝,切萝卜片。嘉禾教得很严格,像当年父亲教他一样:“刀要稳,心要静。切菜如做人,要方正,要均匀。”
建国学得认真。他想,等胜利了,也许可以开个小饭馆,把沈家的菜传下去。这比参军打仗,也是另一种贡献。
小满的变化最大。她不再是个只知道玩的小女孩了,她开始思考很多问题:什么是家?什么是国?什么是传承?
她问静婉:“奶奶,咱们沈家的菜,为什么要传下去?”
静婉说:“因为这是咱们的根。就像这棵海棠树,根扎得深,才能年年开花结果。咱们中国人的文化,手艺,道理,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传下去,才不会断,才有未来。”
小满明白了。她开始更认真地学识字,学做菜,学女红。她要让自己变得有用,将来能为沈家,为国家做点事。
她还惦记着周明远,惦记着那半块饼。她把饼用布包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饼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舍不得扔。这是承诺的象征,是希望的象征。
“等胜利了,周同志会回来的。”她常常这样想,“到时候,把饼给他看,告诉他:我一直留着呢。”
静婉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她变得更坚强,更通透,更有智慧。村里人有什么事,都爱来找她商量;孩子们有什么话,都爱跟她说。她成了沈家庄的主心骨,大家的精神支柱。
她常常想起沈德昌最后说的话:“下辈子,还给你做炸酱面。”这话让她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那份情意,酸的是再也见不到了。
但她不沉溺于悲伤。她知道,沈德昌希望她好好活着,把孩子们带大,把沈家传承下去。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念想。
七月,海棠果长大了些,但还是青的。
静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很多年前,沈德昌说过:“等这棵树结果了,摘给你吃,甜着呢。”
现在树结果了,但他吃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静婉想,等果子熟了,摘下来,供在他的牌位前。让他知道,树活了,结果了,沈家还在,还在生生不息地传承。
这就是“最后一课”的意义: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悲伤,是希望;不是遗忘,是铭记。
沈德昌走了,但他教的东西留下来了。清汤的秘诀,做人的道理,火候的智慧这些,都成了沈家人的精神财富,成了他们面对艰难生活的力量。
而这一切,都在等待那个火候——胜利的火候,团圆的火候,新生的火候。
静婉相信,火候快到了。她能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海棠果在一天天长大,能感觉到希望在心里一天天滋长。
她对着海棠树,轻声说:“德昌,你等着。等火候到了,我们去看你。告诉你:咱们赢了,沈家还在,中国还在。”
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像在说:好,我等着。
等着火候到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