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开口了:“建国,你的心意我懂。但家里也需要人。我开饭馆,需要帮手;娘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小满还在上学。你不能走。”
“可是”
“听你哥的。”静婉终于说话了,“建国,你三哥已经在战场上了,你不能再去。沈家得留人,留根。你明白吗?”
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但他眼里有不甘,有委屈。
立秋拍拍弟弟的肩膀:“建国,娘和哥说得对。打仗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我已经在战场上了,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好娘,帮哥把饭馆开起来。这也是为新中国做贡献。”
“可是”
“没有可是。”立秋很坚决,“等全国解放了,你想干什么都行。但现在,听家里的。”
建国终于点了点头,但眼里还有泪光。
小满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问:“三哥,周同志呢?他还好吗?”
周明远?立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周明远啊?他好着呢。现在在军区医院当副院长,专门管药品。上次我负伤住院,还是他给我做的手术呢。”
“他他还记得咱们家吗?”小满小声问。
“记得,当然记得。”立秋说,“他说了,等全国解放了,一定来廊坊看你们,请你们吃红米饭。他还说,欠你们半条命呢,这辈子都还不清。”
小满的眼睛亮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半块干得裂开的饼:“三哥,你把这个带给周同志,告诉他,我一直留着呢。”
立秋接过饼,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老百姓和子弟兵的感情,朴素,真挚,比金子还珍贵。
“好,我一定带到。”他把饼小心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三、用尽所有储备的一桌菜
天完全黑了。静婉开始做饭。
她说要做顿好的,给儿子接风。嘉禾去地窖里搬出所有储备:最后一点白面,珍藏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赵永贵送的,一直舍不得吃;几个鸡蛋——是家里那三只母鸡下的,攒了很久;还有一点干蘑菇,一点木耳,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
“娘,不用做这么多。”立秋说,“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静婉很坚决,“八年了,你第一次回家,必须吃顿好的。”
她在厨房里忙碌,嘉禾和建国打下手,小满烧火。立秋想帮忙,被静婉赶出来了:“你歇着,今天是给你接风,你不用动手。”
立秋只好坐在堂屋里,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家人。灯光昏黄,人影晃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说话声,笑声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八年了,他在战场上,在行军路上,在枪林弹雨中,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一家人围在一起,母亲在做饭,哥哥在帮忙,妹妹在烧火,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现在,梦实现了,只是少了父亲。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楚,愧疚,还有一丝不安——明天一早就要走,这样的温暖能持续多久?
饭做好了。嘉禾把八仙桌搬到堂屋中央,摆上碗筷。静婉一道道地上菜。
第一道:炸酱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炸酱是用腊肉丁炒的,油亮;菜码摆了八样:黄瓜丝、萝卜丝、豆芽、黄豆、芹菜丁、青豆、香椿芽、大蒜末。这是沈德昌最爱吃的,也是静婉最拿手的。
第二道:锅包肉。肉片切得薄薄的,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的汁,撒上香菜末。这是秀英姑姑最爱吃的,每年祭日嘉禾都会做。
第三道:红烧鱼。鱼不大,是嘉禾下午去河里现抓的,但烧得色香味俱全,汤汁红亮。
第四道:炒鸡蛋。金黄色的鸡蛋,配上翠绿的葱花,简单但诱人。
第五道:蘑菇炖鸡。鸡是跟邻居借的,蘑菇是珍藏的,炖得汤浓肉烂。
第六道:凉拌木耳。木耳泡发,焯水,拌上蒜泥、醋、盐,清爽开胃。
第七道:白菜豆腐汤。汤色乳白,白菜软烂,豆腐嫩滑。
最后是一盆白米饭——是嘉禾用最后一点白米做的,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整整八道菜,摆满了八仙桌。在战乱年代,在饥荒刚过的年月,这简直是奢侈。沈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为的就是让离家八年的儿子吃顿好的。
“太多了”立秋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红了。
“不多,快坐下。”静婉把他按在座位上,“今天你是主角,坐主位。”
主位是父亲以前坐的位置。立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静婉坐在他左边,嘉禾右边,建国和小满分坐两边。
“等等。”立秋站起来,走到父亲牌位前,端起那碗白米饭,夹了每样菜一点,放在牌位前。“爹,吃饭了。儿子回来了,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