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穿着长衫,笑容温和。相框下面,是个紫檀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已经脆了,解开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里面是一本册子,封面没有字,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是沈家祖传的菜谱。”静婉把册子放在桌上,“光绪年间从宫里带出来的,一共七十二道菜。德福公传下来时说,这里头有些方子,全天下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王科长和年轻姑娘对视了一眼。
“王同志,您刚才说,要让老百姓都能尝到。”静婉的手按在菜谱上,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话,我信。所以这菜谱,我捐给国家。”
“奶奶!”嘉禾和建国同时喊出声。
静婉没看他们,眼睛盯着王科长:“我只有一个条件——这菜谱给了公家,就不能让它躺在库房里落灰。得有人学,有人做,有人吃。”
王科长愣住了。他处理过几十家公私合营,有哭闹的,有讨价还价的,有悄悄转移资产的,还是第一次遇到主动捐祖传秘方的。
“沈老太太,您这……这真是太让人敬佩了。”他站起来,有些无措,“不过您放心,菜谱还是您家的,合营不影响……”
“不。”静婉摇头,“捐了就是捐了。祖宗的东西,不该藏私。只是——”她顿了顿,“只是希望将来,老百姓进了国营饭店,花几分钱,也能吃到宫里的味道。这不算过分吧?”
嘉禾看着祖母的侧脸。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是落了一层雪。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祖母手把手教他切蓑衣黄瓜,刀要在黄瓜上切九十九刀不断,她说:“做饭和做人一样,讲究的是个分寸。火候不够夹生,火候过了焦苦,刚刚好最难。”
现在,她要在时代的火候里,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分寸。
三
签字是在三天后的上午。
鲜鱼口街道办事处的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已经合营的掌柜们都被请来“观礼”。墙上的红色横幅写着:“庆祝沈记饭店公私合营胜利完成”。
静婉让嘉禾代表沈家签字。
嘉禾拿起毛笔,手有些抖。砚台里的墨是办事处准备的,很浓,带着股廉价的胶味。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前,用最后力气说:“沈记的招牌,比命重。”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沈嘉禾”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王科长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全聚德”的杨掌柜走过来拍拍嘉禾的肩膀:“兄弟,想开点,以后就是吃皇粮的人了,踏实。”
踏实吗?嘉禾不知道。
仪式结束后,办事处给每人发了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公私合营光荣”。静婉捧着缸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用布包起来。
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
祖孙三人默默走着,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过“沈记”时,嘉禾停下脚步。牌匾已经被取下来了,靠在门边,两个工人在门口挂新牌子——“国营第四食堂”。
“进去看看?”建国小声说。
店里的格局已经变了。原先的八张方桌换成了十张大圆桌,墙上贴了宣传画:“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后厨里,老李正在收拾自己的刀具,看见嘉禾,尴尬地笑了笑:“沈师傅,我……我留下当学徒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够养家了。”
“挺好。”嘉禾说,声音有些哑。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取下那把铜炒勺。勺柄上有个小小的“沈”字,是祖父当年刻上去的。
“这个……能让我带走吗?”他问跟进来的王科长。
王科长面露难色:“沈师傅,现在这些都是国有资产了……”
“王同志。”静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这把勺子是沈家祖传的,光绪年间的物件。放在这儿,也就是把普通炒勺。让嘉禾带走,算留个念想。您看行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王科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您登记一下,写个条子吧。”
嘉禾把炒勺紧紧抱在怀里。铜是冰凉的,但他的掌心在出汗。
四
定息发放是在一个季度后。
四十五块钱,崭新的纸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办事处的小刘亲自送上门,还带了一张奖状——表彰静婉捐献祖传菜谱。
奖状镶在玻璃框里,上面写着:“沈静婉同志热心支持社会主义改造,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落款是区人民委员会的大红印章。
静婉把奖状挂在堂屋正中央,取代了原先沈怀远的遗像。挂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挂完后退后三步,端详了很久。
“奶奶,我爸的照片……”建国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