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到里屋去。”静婉说,“怀远会明白的。”
那天晚上,沈家吃了顿“团圆饭”。其实人不全——小满在师范学校住校,要周末才回来。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炒白菜、炖豆腐、咸菜丝、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盆疙瘩汤。鸡蛋是静婉用定息钱买的,一共三个,炒得金黄蓬松。
“吃吧。”静婉先动了筷子。
嘉禾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祖母碗里。静婉愣了一下,又夹回给他:“你上班累,多吃点。”
“奶奶,我现在是国营饭店的厨师长了。”嘉禾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一个月四十八块五,比过去挣得还多呢。”
这是真的。国营第四食堂开业后,因为位置好,价格便宜,生意比私营时还要红火。嘉禾每天要炒上百个菜,大锅颠得手臂发酸,但下班时拿着饭盒,里面装着食堂允许职工购买的“折箩”——就是客人吃剩的菜混在一起加热——能省下家里不少粮食。
“哥,你那手艺,做大锅菜可惜了。”建国闷头扒饭。
“不可惜。”嘉禾摇头,“昨天有个拉洋车的老师傅来吃饭,点了个宫保鸡丁。我给他做了,他吃完说,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地道的宫保鸡丁。我说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他眼泪都下来了。”
静婉抬起头:“你用了菜谱里的方子?”
“改良了一下。”嘉禾说,“宫里的做法太费油,我减了一半,味道差点,但便宜。一份卖一毛二,那老师傅说值。”
静婉的嘴角微微扬起,很浅,但嘉禾看见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祖母笑。
“祖宗的东西,该让老百姓都尝尝。”静婉轻声重复那天说过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吃完饭,嘉禾帮建国收拾碗筷。静婉坐在藤椅上,看着墙上的奖状发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奖状的玻璃框反着光,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
五
国营第四食堂的厨师长并不好当。
嘉禾很快发现,国营饭店和私营馆子是两码事。以前在“沈记”,他说了算,买什么菜、定什么价、做什么口味,都是他拍板。现在不行,采购有采购科,定价有物价员,就连每天做什么菜,都要根据“计划”来。
更让他头疼的是徒弟。
饭店给他配了三个学徒工,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其中一个叫刘卫东的,是饭店党支部副书记的儿子,高小毕业,说话带着股冲劲儿。
“沈师傅,今天学什么?”刘卫东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笔记本。
“教你们切肉。”嘉禾搬出一块猪后臀,“宫保鸡丁的肉要切骰子块,大小均匀,不然炒的时候生熟不一。”
“沈师傅,我觉得咱们应该多研究研究‘革命菜’。”刘卫东没动刀,而是翻开笔记本,“这是我收集的工农兵菜谱:忆苦饭、野菜团子、解放汤。这些才符合新时代的精神。”
另外两个学徒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嘉禾放下刀:“小刘,菜没有革命不革命,只有好吃不好吃。工农兵同志辛苦一天,来吃饭,图的是个可口、实在。”
“但是宫廷菜代表着封建剥削阶级的生活方式。”刘卫东不服气,“我们应该批判地继承。”
“那你说怎么批判?”嘉禾看着他。
“去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工序,简化流程,降低成本。”刘卫东说得头头是道,“比如您昨天做的那道‘樱桃肉’,要焯水、油炸、慢炖、收汁,前后两个多小时。如果改成直接红烧,二十分钟就能出锅。”
嘉禾沉默了。他想起菜谱里关于樱桃肉的记载:“取五花肉一方,沸水焯之,去腥。油煎至金黄,加黄酒、酱油、冰糖、葱姜,慢火煨两个时辰。汁浓肉烂,色如樱桃,故名。”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慈禧西逃前在宫里吃的最后一道菜。祖父沈德福当时就在灶前。
“小刘,有些东西,快不得。”嘉禾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他做了樱桃肉。按照古法,一步一步,花了两小时四十分钟。肉出锅时,通红油亮,用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
他给每个学徒分了一块,也给值班的服务员分了一块。
刘卫东吃的时候,没说话。但嘉禾看见,他嚼得很慢,吃完后舔了舔嘴唇。
六
捐献菜谱的事,在鲜鱼口传开了。
有人称赞静婉觉悟高,有人说她傻,祖传的东西白白送人。静婉很少出门,偶尔去买菜,能感觉到背后的议论。但她总是挺直腰板,该说话说话,该还价还价。
直到那天,她在副食店遇见“都一处”的老板娘。
“沈家奶奶,您可真行。”老板娘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菜谱值老钱了,就这么捐了?换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