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着五口人,又没有风扇,晚上根本睡不着。建国就在楼道里打地铺——反正水泥地凉快。
邻居们也都各显神通:有的在阳台上睡,有的在楼道里打地铺,有的干脆去屋顶睡。
嘉禾出了个主意:在阳台上搭个凉棚。
他从食堂找来几根竹竿,一些旧帆布,和建国一起,在阳台上搭了个简易的凉棚。白天拉上帆布遮阳,晚上卷起来通风。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凉快地方。
静婉喜欢坐在凉棚下,抱着和平,给孩子扇扇子。从三楼看下去,能看到整个大杂院: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女人们在水池边洗衣服,男人们在下棋聊天。
“妈,喝点绿豆汤。”秀兰端来一碗汤,里面还放了冰糖。
静婉接过来,慢慢喝着。绿豆煮得开花,沙沙的,冰糖的甜恰到好处。
“秀兰,你来沈家一年了。”她突然说,“觉得怎么样?”
秀兰愣了愣:“挺好的。妈对我好,建国对我也好,嘉禾和小满都把我当亲姐。”
“苦不苦?”
“不苦。”秀兰说,“比在老家强多了。在老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在这儿,虽然挤,虽然热,但能吃饱,有工作,有奔头。”
静婉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北京城的夏天,天空是灰蓝色的,云朵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蝉在树上嘶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静婉轻声说,像是说给秀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十
秋天,小满研究生开学了。
她搬到了学校的宿舍,但每周六还是回家。每次回来,都带回新书、新思想。
“我们教授说,要建设新中国,就要有文化,有知识。”她给家人讲,“以后扫盲了,人人都能读书看报,那该多好。”
建国听着,若有所思。他只有小学文化,拉板车用不着认多少字。但儿子和平将来要上学,他得给孩子做个榜样。
“小满,你教我认字吧。”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
全家人都愣住了。
“哥,你说真的?”小满问。
“真的。”建国很认真,“我不能让我儿子将来问他爸:‘爸,这个字念什么?’我说不认识。”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建国下班回来,洗了脸吃了饭,就坐在桌前学认字。小满当老师,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
秀兰抱着和平在旁边看,时不时也跟着念。静婉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缝补衣服,耳朵却竖着听。
“这个字念‘国’。”小满在纸上写,“国家的国,也是咱们沈建国的国。”
建国一笔一划地跟着写,手很笨,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建国哥,你写得真好。”秀兰说。
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什么,跟狗爬似的。”
“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小满鼓励他。
筒子楼的夜晚,大多数人家都在听广播、聊天、早早睡觉。只有302的窗户亮着灯,里面传来认字的声音。
“人——”
“人!”
“口——”
“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传得很远。
十一
冬天又来了。
这是沈家在筒子楼过的第一个完整年头。春节前,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虽然物资紧张,但过年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
赵大姐家腌了酸菜,周老师家买了二斤猪肉,302的沈家,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条鱼——不大,但很新鲜。
“年年有余。”嘉禾说,“今年咱们也吃鱼。”
年三十晚上,三家共用的厨房格外热闹。赵大姐在炖肉,周老师在炒菜,秀兰在做鱼。三个灶台同时开火,蒸汽弥漫,香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开饭啦——”赵大姐喊了一嗓子。
各家各户开始往屋里端菜。楼道里飘满饭菜香,孩子的欢笑声,大人的祝福声。
302的房间,桌子摆不开,就把床板掀起来,铺上报纸当桌子。五口人围坐在地上,年夜饭摆了一地:红烧鱼、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拌萝卜皮,还有一盆酸菜白肉——是赵大姐送来的。
“今年是咱们在新家过的第一个年。”建国举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希望明年更好。”
“希望和平健康长大。”秀兰说。
“希望小满学业有成。”嘉禾说。
“希望……”静婉想了想,“希望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干杯!”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窗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