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海外音讯(2 / 7)

“……我在纽约嫁与华人医生陈志远,育有一子名安迪,今年五岁。附上照片一张,盼您能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听闻国内近年困难,心中担忧。随信附上二十美元,虽微不足道,望能补贴家用……”

二十美元。

建国打开那个小纸袋,里面是两张十美元的钞票。绿色的,印着陌生的头像,纸质挺括。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和平在玩积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二十美元……”秀兰喃喃道,“能换多少钱?”

建国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外汇”,是“资本主义国家的钱”。而沈家,是工人家庭,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

静婉放下信,摘下老花镜,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妈,”建国小声说,“这信……这钱……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二十美元。在1962年的中国,这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事情。

晚上,嘉禾和小满都回来了。

信摊在桌子上,照片在旁边,二十美元压在信纸上。五个人围着看,谁也不说话。

小满拿起信,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是家里文化最高的,研究生毕业,现在是中学老师。

“婉君表姐的字写得真好。”她轻声说,“看得出来,受过很好的教育。”

“她在信里说,她丈夫是医生,她在华人学校教中文。”秀兰说。

“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建国说,“彩照,连衣裙,还有草坪……”

“那是资本主义的生活。”嘉禾突然说,语气有些生硬。

大家都看向他。嘉禾是厨师长,在国营单位,政治学习最多,也最敏感。

“我不是说表姐不好,”嘉禾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缓和了些,“我是说,这信,这钱,咱们得小心处理。”

“怎么小心?”建国问。

“美国来的信,组织上可能会知道。”嘉禾压低声音,“邮递员老陈看见了,院子里那么多人看见了。如果有人汇报……”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1962年,中美没有建交,朝鲜战争的硝烟才散去不到十年。“美帝国主义”是教科书上的敌人,是广播里批判的对象。而沈家,收到了来自美国的信和钱。

“那把钱退回去?”秀兰问。

“退回去更麻烦。”小满说,“说明咱们跟美国有联系,还通信。”

“那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静婉。老人一直沉默着,看着照片,看着信,看着那二十美元。

“妈,”建国说,“您拿主意。”

静婉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信,要回。”她说,“钱,要收。”

“妈!”嘉禾急了。

“听我说完。”静婉摆摆手,“婉君是素贞的女儿,是我的外甥女。她写信来,是念着亲情。咱们不回信,就是断了这门亲。沈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顿了顿:“钱,她既然寄来了,就是心意。咱们退回去,伤她的心。但是——”

这个“但是”很重。

“但是咱们不能花这个钱。”静婉拿起那两张美元,看了看,又放下,“这是资本主义的钱,花了,心里不踏实。”

“那怎么办?”

“换成粮票。”静婉说,“换成粮票,分给邻居。”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钟摆的声音,滴答,滴答。

“分给邻居?”建国不解。

“对。”静婉说,“咱们楼里,哪家不困难?赵大姐家三个孩子,周老师爱人常年生病,三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二十美元能换不少粮票,咱们分给大家,就说……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接济的,大家沾沾光。”

她看着儿女们:“这样,钱用了,但没用在咱们自己身上。邻居们得了实惠,念咱们的好。就算有人问起来,咱们也能说清楚——亲戚寄钱来,咱们想着大家,分给大家了。这叫什么?这叫工人阶级的团结互助。”

一番话,说得几个子女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母亲能想得这么深,这么周全。

“妈,”小满握住静婉的手,“您真了不起。”

静婉苦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也不能不顾自己。要在这中间,找个平衡。”

第二天,建国请假去了中国银行。

兑换外汇需要手续。他拿着信、美元,还有户口本、工作证,在银行柜台前排队。前面只有两个人,但办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