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他的时候,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见美元,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建国一眼。
“同志,请问这些外汇的来源是?”她问,公事公办的口气。
“国外亲戚寄来的。”建国把信递过去,“这是我母亲的信,您可以看。”
柜员看了信,又看了看建国的工作证:“您是拉板车的工人?”
“对。”
“国外有亲戚?”
“远房表妹,十四年没联系了,最近才联系上。”
柜员点点头,没再问。她仔细检查了美元的真伪,然后开始办手续。汇率是一美元兑换二点四元人民币——这是国家规定的牌价。二十美元,换四十八元人民币。
四十八元。建国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元。
“要换成粮票吗?”柜员问,“现在有政策,外汇兑换可以优先购买紧缺物资。”
“换,全换成粮票。”
粮票是按月发放的,但用外汇兑换,可以额外购买。二十美元,换了八十斤全国粮票——这是硬通货,在全国都能用。
建国揣着厚厚一沓粮票走出银行,手心全是汗。四十八元现金,他存进了存折——这钱不能动,得留着,万一将来需要解释,这是个凭证。
回到筒子楼,他把粮票交给静婉。静婉数了数,分成十份,每份八斤。
“晚上,咱们一家家送。”她说。
五
第一家是301的赵大姐家。
开门的是赵大姐,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她在蒸窝头,玉米面掺着高粱面,黑乎乎的。
“沈奶奶,建国,秀兰,快进来!”赵大姐热情地招呼,但眼神里有疑惑。平时串门都是饭后,这还没到饭点呢。
“不进去了,就说个事。”静婉从怀里掏出一包粮票,递给赵大姐,“这是八斤全国粮票,您收着。”
赵大姐愣住了:“这、这是干啥?”
“远房亲戚接济的。”静婉说得很自然,“想着大家都不容易,分一分,沾沾光。”
“这哪行!”赵大姐连忙推辞,“您家也不宽裕。”
“收着吧。”建国说,“孩子正长身体,多吃点。”
赵大姐看看粮票,看看沈家人,眼圈突然红了:“沈奶奶,这……这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静婉拍拍她的手,“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
第二家是303的周老师家。
周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戴着一副破旧的黑框眼镜。看见粮票,他推了推眼镜,没马上接。
“沈老太太,这粮票……来源没问题吧?”他问得很直接。
静婉笑了:“周老师放心,是我外甥女从外地寄来的,合法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银行查,有手续。”
她把兑换凭证拿出来——建国特意让银行开了证明。
周老师看了看,这才接过粮票:“那就谢谢了。不过……您外甥女在哪儿?”
“南方。”静婉面不改色,“具体哪儿,她信里没说清楚。”
这个谎撒得自然。周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一家一家送。四楼的老孙头,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五楼的小王,刚生了孩子,没奶,孩子饿得嗷嗷哭。六楼的李师傅,工伤在家,全家靠他爱人一个人工资……
每送一家,静婉都说同样的话:“远房亲戚接济的,分一分,沾沾光。”
有人感激涕零,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追问细节。静婉应对自如,滴水不漏。
送完最后一家,回到302,天已经黑了。
秀兰做了晚饭——玉米面粥,咸菜丝。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都很累,但心里踏实。
“妈,”小满说,“您今天真厉害。我都紧张死了。”
静婉慢慢喝着粥:“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说真话——不过是挑着说。”
“那回信的事呢?”建国问,“还回吗?”
“回。”静婉放下碗,“小满,你文笔好,你帮我写。”
六
回信写了三个晚上。
小满执笔,静婉口述,其他人补充。信纸是普通的信纸,钢笔水是蓝色的。不能用太好的纸,不能用太鲜艳的颜色——要朴素,要实在。
“婉君甥女如晤:
来信收悉,展信甚慰。得知你们在美安好,我心甚安。素贞妹过世,闻之悲痛,然逝者已矣,生者当珍重……”
静婉口述这些话时,声音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捻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家中一切安好。建国已成家,育有一子名和平,活泼可爱。嘉禾在国营饭店任厨师长,小满在中学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