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海外音讯(6 / 7)

小满把围巾仔细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那条二十美元换来的粮票——她那份,她一直没舍得用。

婚礼很简单,没有宴席,就是几个同事吃顿饭。小满穿着新做的蓝布衣服,王志刚穿着中山装,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就算礼成。

静婉没有去甘肃,她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但她让嘉禾做了三瓶肉酱,让小满带上:“想家了,就拌面吃。”

肉酱是用猪肉末、香菇、黄豆酱熬的,装在玻璃瓶里,封得严严实实。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满抱着三瓶肉酱,哭得像个孩子。

十一

秋天,静婉病了一场。

感冒转肺炎,住院一个星期。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都加满了床。静婉住的是六人间,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落。

秀兰每天来照顾,带着和平。孩子很乖,坐在奶奶床边,给奶奶剥橘子——橘子是婉君寄来的钱买的,静婉舍不得吃,留给孙子。

同病房有个老太太,姓吴,儿子在部队。吴老太太看见和平,很喜欢,总逗他玩。

有一天,吴老太太问静婉:“老姐姐,您这孙子真懂事。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静婉说了说家里的情况。说到嘉禾是厨师长时,吴老太太眼睛一亮:“厨师好啊,饿不着。”

说到小满在甘肃当老师,吴老太太叹气:“西北苦啊,姑娘家不容易。”

最后,不知怎么的,说到了婉君。

“我有个外甥女,在美国。”静婉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我有个侄子在天津”一样。

吴老太太愣了一下:“美国?”

“嗯。我妹妹的女儿,1948年去的。”

“那……还有联系?”

“偶尔通信。”静婉说,“她惦记着我们,我们也惦记着她。”

吴老太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姐姐,您真不容易。”

静婉笑笑:“没什么不容易的。人活着,谁没点难处?挺过去就好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建国和嘉禾来接,一左一右扶着静婉。和平在前面跑,捡地上的梧桐叶。

走到医院门口,静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楼。白色的墙,绿色的窗,在秋阳下显得很安静。

“妈,看什么呢?”建国问。

“没什么。”静婉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是啊,活着真好。能看见阳光,能听见风声,能摸着孙子的头,能等着远方的信。

哪怕那封信来自千里之外,哪怕那封信要经过重重审查,哪怕那封信不能畅所欲言。

但只要还有联系,就还有念想。

有念想,人就能活下去。

十二

冬天又来了。

1962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些。报纸上说,国民经济正在恢复,粮食产量提高了,工业也在发展。

筒子楼里,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虽然还是缺东西,但脸上有了笑容。

静婉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腿上盖着旧毯子,手里拿着婉君的第二封信——已经看了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

信里夹着一张新的照片:婉君和丈夫、儿子,在圣诞树前。还是彩照,三个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笑得很开心。

静婉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素贞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已经发黄。照片上的素贞穿着旗袍,梳着发髻,温婉地笑着。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上。母女俩,隔着十四年的时光,隔着太平洋,隔着两个世界。

但笑容很像。眼睛很像。嘴角的弧度很像。

血脉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无论走多远,无论隔多久,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

“素贞,”静婉轻声说,“你女儿长大了,成家了,当妈妈了。你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阳台,吹动了照片。静婉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游戏声:“一九五八年,吃饭不要钱!一九六零年,饿得直叫唤!一九六二年,吃饱饭过年!”

童谣很直白,但很真实。日子确实在好起来。

秀兰在厨房里做饭,今天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点肉,她要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虽然肉少菜多,但总算有肉。

和平在屋里画画,画太阳,画房子,画手拉手的人。他画了一张又一张,说要寄给“美国的姨奶奶”。

“告诉她,”孩子学着静婉的口气,“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

静婉听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