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陈老先生,和婉君一样,都是海外游子,都在思念故土。
“陈先生,”嘉禾说,这次他的语气真诚了许多,“您能回来,能吃到家乡的菜,您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高兴的。”
陈老先生的眼睛湿了。他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李同志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陈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老先生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嘉禾:“沈师傅,一点心意,请收下。”
嘉禾愣住了。他看向李同志,后者摇摇头——按规定,不能收外宾的礼物。
“陈先生,这不行……”嘉禾推辞。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陈老先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很普通的钢笔,“我在美国教中文,这支笔用了很多年。我想送给你,做个纪念。”
李同志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收下吧,一支笔,不算什么。”
嘉禾这才接过盒子:“谢谢陈先生。”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老先生站起来,再次握住嘉禾的手,“沈师傅,谢谢你让我尝到了‘祖宗的味道’。”
祖宗的味道。
这四个字,重重地落在嘉禾心上。
六
回去的路上,嘉禾一直沉默。
刘卫东忍不住问:“师傅,那个陈先生说的‘祖宗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嘉禾看着车窗外。北京的街道,熟悉的胡同,炊烟袅袅。这就是祖宗生活的地方,这就是祖宗的味道——烟火气,人情味,家的味道。
“就是他母亲做的菜的味道,就是中国的味道。”嘉禾说。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回不来。”嘉禾说,“以前是战争,后来是……是很多原因。现在能回来,是好事。”
他想起陈老先生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对故土四十年的思念。
回到食堂,嘉禾把那支钢笔小心地收进抽屉。钢笔很旧了,笔帽有磨损,笔身上刻着几个英文字母。他不认识英文,但觉得这几个字母一定有意义。
王科长来了,满脸笑容:“沈师傅,今天表现很好!外事办特别表扬了你,说你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友好。”
嘉禾笑笑,没说话。
“对了,”王科长压低声音,“那个陈先生,身份不一般。外事办的人透露,他父亲是民国时期的驻美外交官,他本人是美国某大学的教授,这次是第一次回中国。他对中国菜的评价,影响很大。”
嘉禾点点头。他不在乎陈先生的身份,他在乎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乡愁。
晚上回到家,他跟静婉说了今天的事。
静婉正在给和平补衣服,听了,放下针线,沉默了很久。
“妈,您说,这个陈先生,是不是和婉君一样?”嘉禾问。
“一样,也不一样。”静婉说,“婉君是咱们亲戚,他是陌生人。但一样的是,都在海外,都想家。”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嘉禾,你知道咱们中国人为什么看重吃吗?”
“为什么?”
“因为吃是最实在的。”静婉说,“语言会变,衣服会变,房子会变,但吃的味道,最难变。一个人小时候吃什么,一辈子都想那个味道。那是根的味道。”
根的味道。
嘉禾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老先生吃到樱桃肉会流泪,为什么婉君要寄钱回来,为什么他自己做了几十年菜,还是喜欢父亲教他的那些老味道。
因为那是根。是血脉里的记忆,是文化里的基因。
“妈,”他说,“我今天觉得,我做的菜,不只是让人吃饱,还能……还能让人想家,让人找到根。”
静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你终于明白了。你爷爷当年就说:沈家的手艺,传的是根。现在你明白了,这手艺就没白传。”
七
几天后,嘉禾收到一封信。
是通过外事办转交的,信封是友谊宾馆的。打开,是陈老先生用中文写的信,字迹工整,但有些生硬:
“沈师傅台鉴:
那日一别,感慨良多。在美四十载,常思故国。此番回国,得尝佳肴,尤以红煨肉为最。此味与我母所做,几无二致,令我不禁潸然。
我母临终言:儿啊,你虽生在美国,长在美国,但你的根在中国。那里的山水,那里的人情,那里的饭菜,才是你的根本。
今我明白了。根在何处?根在那一口饭,一口菜里。那味道里,有祖宗的故事,有文化的传承,有血脉的记忆。
沈师傅,你做的不仅是一道菜,你传承的是一种文化,一种记忆。谢谢你让我尝到了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