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特殊宾客(4 / 8)

不仅完成了一项政治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食物的力量——跨越国界,跨越时间,连接人心的力量。

三天后,嘉禾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同志打来的,语气神秘:“沈师傅,有个事要跟你说。那天来吃饭的美国代表团里,那位陈老先生——就是吃红煨肉流泪的那位——他通过外事办转达,想见见做菜的厨师。”

嘉禾心里一紧:“见我?为什么?”

“他没细说,就说想当面感谢。”李同志说,“这事比较敏感,我要请示上级。你先有个准备。”

挂了电话,嘉禾半天没回过神来。外宾要见他?还是美国外宾?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他想起父亲沈怀远说过:民国时候,有些达官贵人吃了好吃的,会把厨子叫到跟前,赏钱,甚至合影。但那是在旧社会。现在是新中国,厨师和食客是平等的,没有谁见谁一说。

但这是外事任务,是政治任务。他不能拒绝。

两天后,通知下来了:可以见,但要有外事办的同志在场,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谈话内容要符合政策。

见面安排在友谊宾馆,那是当时北京最好的宾馆,专门接待外宾。嘉禾特意穿了新做的中山装——秀兰用攒了很久的布票给他做的。刘卫东陪他去,作为助手。

在宾馆大堂,李同志已经等着了。他递给嘉禾一份谈话要点:“记住,多说新中国的好,多说劳动人民的智慧,少说个人,绝对不能说封建的东西。”

嘉禾接过纸,上面写着几条:1、感谢外宾的肯定;2、介绍新中国的烹饪事业发展;3、强调菜品的改良和创新;4、表达中国人民的友好情谊。

“我记住了。”他说。

会面在小会客室。推门进去,嘉禾看见了那位陈老先生。他今天穿着中式对襟衫,坐在沙发上,看见嘉禾进来,立刻站起来。

“这位就是沈师傅。”李同志介绍。

“沈师傅,你好。”陈老先生伸出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嘉禾和他握手:“陈先生,您好。”

落座后,李同志坐在旁边,准备记录。刘卫东站在门口。

“沈师傅,”陈老先生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你。那道菜,让我想起了母亲。”

他的中文比那天好多了,看来这几天在练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嘉禾按照谈话要点说,“新中国的厨师,就是要为人民服务,为国际友人服务。”

陈老先生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嘉禾:“那道菜,叫红煨肉?”

“对,红煨肉。”

“但我记得,我母亲叫它……樱桃肉。”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李同志的手停在了笔记本上。

嘉禾的心跳加快了。他看了李同志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意思是:可以回答,但要小心。

“是,”嘉禾说,“以前是叫樱桃肉。但现在我们改良了,所以改了名字。”

“改良?”陈老先生问,“改了什么?”

“用料简化了,做法也简化了。”嘉禾说,“以前的樱桃肉太费料,不适合劳动人民。我们现在做的,是劳动人民吃得起的版本。”

陈老先生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沈师傅,我能问问你,你是在哪里学的这道菜?”

又一个敏感问题。

嘉禾斟酌着词句:“我是跟老师傅学的。老师傅是跟他的老师傅学的。一代传一代,但每一代都有改进。”

“你的老师傅……是不是在宫里做过?”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李同志咳嗽了一声,提醒嘉禾注意。嘉禾深吸一口气,说:“陈先生,现在是新中国,没有宫里宫外之分。所有的厨师都是劳动人民,都是为人民服务。”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很安全。

陈老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沈师傅,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只是想家。”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乡愁。

“我的母亲是北京人,旗人。光绪年间,家里还算富裕。她小时候吃过宫里的赏菜,记得那些味道。后来家道中落,她嫁给了一个留学生,去了美国。在美国,她常常给我做中国菜,但材料不够,味道总差一点。”

他顿了顿:“她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有机会一定要回中国,尝尝真正的中国菜。’我等了四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嘉禾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婉君的信,想起了那二十美元,想起了静婉说的“新中国不缺粮食,缺的是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