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一条命。”大哥说,“长大了还。”
那年他七岁,大哥十一。
如今大哥五十一了。
嘉禾把钱揣进怀里,贴身,隔着衬衫硌着心口。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哥。”
“嗯。”
“这钱,我连本带利还你。”
建国没回头,把抽屉合上。
“行。”
嘉禾回到老宅时,天已擦黑。
春梅在院里晾衣裳,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问成没成,只是说:“娘在里屋等你。”
嘉禾推开里屋的门。
静婉坐在炕沿上,背对着窗。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照着她花白的发髻。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搁在膝上,看不清是什么。
“娘。”
静婉没应声。她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膝上那物件。
嘉禾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首饰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圆。盒盖上嵌着一片云纹螺钿,碎了好几处,残留的几片依然泛着幽蓝的光。
嘉禾认得这个盒子。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是爹刚走那年,娘把它从炕柜最深处翻出来,在灯下坐了一夜。他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记得娘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此后三十年,他再没见过这个盒子。
静婉把盒子打开。
里头没有首饰。
只有一块发黄的绸布,绸布里包着一卷纸。
静婉把纸卷拿出来,抖开。
是一张房契。
“这是我和你爹成亲那年,”静婉说,声音慢得像在磨墨,“他典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块怀表,给我打的。”
她把房契展开,手指沿着那些褪色的墨字慢慢划过。
“我娘家陪嫁的那点东西,早换药钱了。就这张纸,我舍不得。”她顿了顿,“这是你爹的心意。”
嘉禾跪了下去。
他跪在炕沿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脊背弓着,像负着千斤重担。
静婉把房契放回盒中,盖上盒盖。
她把盒子递给他。
“前门那间铺子,”她说,“当年是你师叔的。公私合营那年交出去了,如今还回来了。”
嘉禾抬起头。
静婉看着他。八十三岁的眼睛,浊了,却依然清。那双眼睛看过宣统登基,看过军阀进城,看过日本人投降,看过解放军入城。看过丈夫闭眼,看过儿子远行,看过孙子出生。
此刻这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二儿子。
“你去把铺子赎回来。”她说,“用这房契抵。”
嘉禾喉头滚了几滚,说不出话。
静婉把盒子放进他手心,干枯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
“你爹走时,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枣花落在青砖上,“说把你领进门,却没教全。说还有好几道菜的方子,没来得及传。”
她顿了顿。
“你去传。”
嘉禾攥着盒子,指节硌得生疼。
半晌,他说:“娘,这房契……我不能要。”
静婉没说话。
“这是您和爹的……”他找不出词,喉头像塞了团棉花。
静婉把他的手合上。
“沈家没别的了。”她说,“就这锅,这灶,这棵枣树。还有你这双手。”
她垂眼看着他。
“我今年八十三了,活够了。这辈子就一件事放不下——你爹传下来的那些菜,断在谁手里都行,不能断在你手里。”
嘉禾跪在那里,脊背弯成一张弓。
许久,他把盒子贴在心口。
“我支摊。”他说,“不赔。”
静婉点点头。
“我知道。”
嘉禾出门时,春梅还站在院里。
她没问他娘说了什么,也没问他怀里揣着什么。她只是把晾了一下午的床单收下来,叠好,搁在他胳膊上。
“夜里凉,披着。”
嘉禾抱着床单,站在枣树下。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枣树枝头却已冒出细小的绿芽。他抬头看着那些芽苞,一粒一粒,像洒在青布上的芝麻。
“春梅。”
“嗯。”
“我不是怕赔钱。”他说,“我是怕……做不出爹那味道。”
春梅没说话。
“这二十年,我做梦都在想那些菜。樱桃肉、烩三鲜、清汤燕菜。爹怎么做,用什么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