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抬起头。
“您这店……”她顿了一下,“从前是不是在前门大街东口?”
春梅说:“是。后来收了,去年刚赎回来。”
女人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茶。
“我爹以前常来。”她说,“他最爱吃您这儿的樱桃肉。”
她没说她爹现在在哪。
嘉禾站在灶边,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掏出两毛钱压在桌上,起身要走。
春梅追上去,把钱塞回她手里。
“茶是送的。”
女人攥着那两毛钱,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春梅回到柜台边,静婉看着门口,慢慢说:“那是陈家二姑娘。”
春梅没问哪个陈家。
静婉把那把铜勺调了个方向,勺柄朝里。
“她爹从前是前门大街的账房,五七年没的。”她顿了顿,“那年来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钱都没付。你公公说,记账。”
她没再说下去。
第三位客人,是下午两点来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白的军装,背着个军绿挎包。他进门时满头是汗,脸颊晒得通红,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他站在门口,往墙上看了很久。
春梅问:“您吃点什么?”
年轻人没答。他把挎包卸下来,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纸片折成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叠痕处裂开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小心翼翼打开,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灰蓝色:
“沈家菜馆,前门东街二巷。樱桃肉。”
笔迹很淡,有几个字洇开了,辨认不清。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年头久了,颜色发黑。
春梅把纸片还给年轻人。
“您是替谁来的?”
年轻人把纸片折好,放回挎包内层,拉链拉紧。
“我爹。”他说,“他在台湾,今年七十一。临走前那顿,吃的就是这菜。”
他顿了顿。
“他说,有生之年,还想再尝一口。”
嘉禾从灶边走过来。
他看着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
“你爹叫什么?”
“陈德明。原先是东四牌楼的,四九年走时二十三。”
嘉禾没说话。他转身回到灶边,把炉火捅旺。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五花肉——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层,皮上用针扎过细孔。
他把肉下锅,焯水,撇沫,捞出。
锅洗净,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颠勺,挂汁,出锅。
他把肉装进青花碗,又取来一个搪瓷饭盒,把肉一块块夹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浇透,盖上盖子,拿细绳扎紧。
他把饭盒递给年轻人。
“不用钱。”他说,“你爹欠那顿,有人替他付过了。”
年轻人接过饭盒,捧在手里,烫也不放。
他站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这店,会一直在吧?”
嘉禾说:“在。”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了。
门外,七月的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他背着那个军绿挎包,拎着搪瓷饭盒,穿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拐进巷子深处。
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四点,店里难得清静。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二遍,又把地上扫了扫,扫出一小撮瓜子皮。不知什么时候嗑的,她没见有人嗑瓜子。
建国来了。他今日轮休,一进门就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摆正,拨了几下珠子。
“上午怎么样?”
春梅说:“来了五个。”
建国等着下文。春梅没再说话。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通,在账本上记下:
“庚申年七月十六。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柜台后的静婉慢慢站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站在匾额下。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她眯起眼睛,望着巷口。
春梅跟出去。
“娘,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