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家菜馆(3 / 6)

半晌,她抬起头。

“您这店……”她顿了一下,“从前是不是在前门大街东口?”

春梅说:“是。后来收了,去年刚赎回来。”

女人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茶。

“我爹以前常来。”她说,“他最爱吃您这儿的樱桃肉。”

她没说她爹现在在哪。

嘉禾站在灶边,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掏出两毛钱压在桌上,起身要走。

春梅追上去,把钱塞回她手里。

“茶是送的。”

女人攥着那两毛钱,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春梅回到柜台边,静婉看着门口,慢慢说:“那是陈家二姑娘。”

春梅没问哪个陈家。

静婉把那把铜勺调了个方向,勺柄朝里。

“她爹从前是前门大街的账房,五七年没的。”她顿了顿,“那年来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钱都没付。你公公说,记账。”

她没再说下去。

第三位客人,是下午两点来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白的军装,背着个军绿挎包。他进门时满头是汗,脸颊晒得通红,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他站在门口,往墙上看了很久。

春梅问:“您吃点什么?”

年轻人没答。他把挎包卸下来,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纸片折成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叠痕处裂开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小心翼翼打开,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灰蓝色:

“沈家菜馆,前门东街二巷。樱桃肉。”

笔迹很淡,有几个字洇开了,辨认不清。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年头久了,颜色发黑。

春梅把纸片还给年轻人。

“您是替谁来的?”

年轻人把纸片折好,放回挎包内层,拉链拉紧。

“我爹。”他说,“他在台湾,今年七十一。临走前那顿,吃的就是这菜。”

他顿了顿。

“他说,有生之年,还想再尝一口。”

嘉禾从灶边走过来。

他看着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

“你爹叫什么?”

“陈德明。原先是东四牌楼的,四九年走时二十三。”

嘉禾没说话。他转身回到灶边,把炉火捅旺。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五花肉——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层,皮上用针扎过细孔。

他把肉下锅,焯水,撇沫,捞出。

锅洗净,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颠勺,挂汁,出锅。

他把肉装进青花碗,又取来一个搪瓷饭盒,把肉一块块夹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浇透,盖上盖子,拿细绳扎紧。

他把饭盒递给年轻人。

“不用钱。”他说,“你爹欠那顿,有人替他付过了。”

年轻人接过饭盒,捧在手里,烫也不放。

他站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这店,会一直在吧?”

嘉禾说:“在。”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了。

门外,七月的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他背着那个军绿挎包,拎着搪瓷饭盒,穿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拐进巷子深处。

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四点,店里难得清静。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二遍,又把地上扫了扫,扫出一小撮瓜子皮。不知什么时候嗑的,她没见有人嗑瓜子。

建国来了。他今日轮休,一进门就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摆正,拨了几下珠子。

“上午怎么样?”

春梅说:“来了五个。”

建国等着下文。春梅没再说话。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通,在账本上记下:

“庚申年七月十六。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柜台后的静婉慢慢站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站在匾额下。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她眯起眼睛,望着巷口。

春梅跟出去。

“娘,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