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家菜馆(5 / 6)

他说。

他把两瓶酒从门边拎过来,放在柜台上。

“不是饭钱。”他说,“是我孝敬师娘的。”

他朝静婉鞠了一躬。

静婉坐着,受了他这躬。

郑师傅直起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望着灶边的嘉禾。

“这店,”他说,“您好好守着。”

嘉禾点头。

郑师傅掀开门帘,走进暮色里。

夜九点,嘉禾收了灶。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三遍。椅背擦过,桌腿擦过,连墙上那菜单都用抹布抹了抹灰。碗柜门关严,青花碗口朝下码齐,白瓷盘摞成两摞,铜勺挂在灶边铁钩上。

建国拨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珠子归位。

“今儿来了五个。”他说,“流水七块八。”

他把账本合上,搁进柜台抽屉。抽屉落了锁,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春梅把门板一块块上齐。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时,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静。路灯还是那几盏,隔很远才亮一盏。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风一吹,窸窸窣窣响。

她回头。

嘉禾坐在灶边,对着一锅渐渐冷却的清汤。火光早灭了,灶膛里只剩一捧白灰。

他没动。

春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累不累?”

嘉禾没答。

他伸出手,握住灶沿。耐火砖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烘着他的掌心。

“我爹挂匾那年,”他说,“头一天来了六个。”

春梅没接话。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两个。第四天白三爷来了,点了个樱桃肉。”他顿了顿,“往后二十六年,就没断过。”

他看着那锅清汤。

汤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汤面上,碎成一片银亮的细鳞。

“今儿来了五个。”他说,“三个是回头客。”

他停了一下。

“娘说,爹该高兴。”

春梅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巷子彻底静了。最后一盏路灯在夜风里轻晃,光晕忽明忽暗,像谁的呼吸。

嘉禾忽然说:“明儿我早点起。”

“干嘛?”

“海参发得不够。昨儿那锅汤也不够清,差点火候。”他说,“明儿早点起,从头熬。”

春梅没劝他休息。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第二天五点,嘉禾起床。

他把灶捅开,把昨夜浸发的海参从冷窖取出,一根根检查。发过了三根,弃掉不用。剩下的七根,换新水,继续发。

他从井里打来新水,倒进汤锅。

点火。投料。撇沫。转小火。

蒸汽升起来,糊了窗玻璃。他用抹布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全亮,前门大街笼在青灰色的晨光里。铺子都没开张,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馄饨摊的炊烟袅袅升着。

他转回灶边,把汤勺挂在锅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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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他想起爹说的话:汤清了,菜就活了。

他拿起勺,撇去汤面那层极薄的浮沫。

六点半,春梅起来。

她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抱到后院码齐。晨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

她把八张桌子重新擦了一遍,把椅子摆正。

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拨归零位。

七点,静婉到了。

老太太今日穿的是藏蓝色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是那枚。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柜台后,坐下。

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七点十五分,建国来了。

他今日休息,但还是来了。他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拨了几下珠子,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庚申年七月十七。”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七点四十分。

门外有脚步声。

春梅抬起头。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穿灰布干部服的女人。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是剪到耳根,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