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嘴里滚了一遍。
和平笑了:“对。和平。”
露西也笑了。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可她不在乎。
饭后,嘉禾和婉君坐在院里说话。
枣树下摆着两张小板凳,是沈德昌当年亲手做的,凳面磨得光滑,坐上去吱呀响。嘉禾坐一张,婉君坐一张。
月亮刚升起来,挂在枣树枝桠间,黄澄澄的,像块刚出炉的月饼。
“这些年,”婉君开口,“你娘是怎么过来的?”
嘉禾望着月亮,半天没说话。
“六零年最难。”他说,“那时我还小,记不太清。只记得娘把口粮省给我和哥,自己吃野菜。有一回她晕在灶台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面发好了吗。”
婉君低下头。
“我在美国那会儿,也苦过。”她说,“刚去时语言不通,给人洗盘子。一天洗十几个钟头,手泡得发白,晚上睡觉都伸不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吃一口娘做的炸酱面就好了。”
她顿了顿。
“可是我不敢想。越想越想回去,越想回去越走不了。”
嘉禾没接话。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
婉君弯腰捡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我小时候最爱吃这棵树的枣。有一年爬上去摘,摔下来,膝盖磕破好大一块皮。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骂完又给我熬红糖水喝。”
她嚼着枣,眼泪又下来了。
“我这些年……没给娘写过一封信。”她说,“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写。开头写了八百遍,撕了八百遍。后来日子久了,就更没法写了。”
嘉禾看着她。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六十岁的人了,鬓角的白发染过,可发根又白了一截。
“表姑。”他说,“我娘从来没怪过你。”
婉君抬起头。
“她跟我说过,婉君那孩子,是让世道逼走的。”嘉禾说,“不是她自己想走的。”
婉君把脸埋进手心里。
嘉禾没再说话。
他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坐得离她近了些。
月亮升得更高了。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块旧花布。
第二天,婉君带着露西在胡同里转。
四十年了,前门变了太多。有些老房子拆了,起了新楼;有些老店关了,换了招牌。但也有没变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巷口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绳痕还在,深一道浅一道,刻着年月。
露西看什么都新鲜。
她蹲在井边,伸手摸那绳痕,用英文问这是什么。婉君说,这是井,以前的人从这儿打水喝。露西问为什么现在不打了。婉君说,现在有自来水了。
露西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小摊。
“那是什么?”
婉君看过去。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着光。
“糖葫芦。”她说。
露西不懂。婉君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露西接过来,左看右看,不知从哪儿下嘴。
婉君示范着咬了一口。
露西学着她的样子,咬下一颗山楂。糖衣在嘴里嘎嘣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可嚼着嚼着,酸里透出甜来。
她眼睛亮了。
“好吃!”
她举着糖葫芦,跑在前面,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婉君跟在后头,看着她。
这孩子是她女儿的孩子。女儿嫁给一个法国人,生了她,没几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几年,又嫁了。露西从小在几个家庭之间转来转去,话都说不利索,中文学得磕磕绊绊,英文学得半生不熟,法文也会一点,三样混着说。
这次带她回来,婉君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她就是想让她看看。
看看她姥姥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口井。看看那些用中文说的话、用筷子吃的饭。
露西跑远了。她站在巷口,回头冲着婉君挥手。
“外婆!快来!”
婉君加快脚步。
阳光把胡同照得亮堂堂的。青砖墙、灰瓦顶、老槐树、糖葫芦。还有那个栗色头发的小女孩,站在巷口,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她忽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
也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