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礼拜天,店里休息。嘉禾一早把和平叫到跟前。
“跟我去个地方。”
和平跟着他出了门。父子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荒地里长满了野草,草有一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荒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只隐约认出几个:“……德昌……之墓”。
嘉禾在碑前站了很久。
和平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这是你爷爷。”嘉禾说。
和平看着那块碑。他没见过爷爷。爷爷走时他爸才十三,还没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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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蹲下去,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很深,他拔得费劲,手背上青筋暴起。
拔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那张房契,还有一沓美金。他把美金拿出来,搁在碑前。
“爹。”他说,“有人想给咱店投钱。五千美金。”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她说,想让咱店做大。开分店,学洋人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没应。”
他蹲下去,把那沓美金又拿起来。
“我寻思着,这事得问您。”
他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您当年说,沈家的菜,不在多,在精。一锅汤熬到位了,比开十家店都强。”他看着那块碑,“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风停了。
荒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爹。”嘉禾说,“您要是不同意,就让这风再吹一下。”
他等着。
没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风。
他把钱收回盒子里,合上盖。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在碑前站了最后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走。”
和平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孤零零立在荒草里,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碑前那一小块地方,一根草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他追上他爸,没再回头。
婉君的第三封信,是十月底来的。
这回她没再提投资的事。她说她理解嘉禾的想法,沈家的根在北京,在前门,在那棵枣树下。她说她年轻时不懂这些,漂了四十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那五千美金,就当是我存这儿的饭钱。往后我每年回来吃,吃够五千块为止。”
嘉禾看到这句话,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春梅看见了。
“笑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她。
春梅看了,也笑了。
“这表姑,”她说,“倒是会说话。”
嘉禾把信收起来,和之前那两封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存饭钱。”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压在房契上头。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那天他做了八碗炸酱面,每一碗都比平时多搁了一勺酱。
婉君的钱,嘉禾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
五千美金,按当时的汇率,能换一万多人民币。一万多块,够开三间这样的店。他把钱锁在盒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春梅说:“你老看它干什么?又不会下崽。”
嘉禾说:“我看的不是钱。”
“那你看什么?”
嘉禾没答。
他看的是婉君那句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
他爹走时他十三。那会儿他刚学会切菜,连颠勺都颠不稳。他爹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爹没说完。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咳完了,他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嘉禾不知道他爹想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和“传下去”有关。
那阵子嘉禾总往厨艺学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