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祖孙对话(2 / 6)

那是个礼拜天,店里休息。嘉禾一早把和平叫到跟前。

“跟我去个地方。”

和平跟着他出了门。父子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最后停在一片荒地前。

荒地里长满了野草,草有一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荒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只隐约认出几个:“……德昌……之墓”。

嘉禾在碑前站了很久。

和平站在他身后,不敢吭声。

“这是你爷爷。”嘉禾说。

和平看着那块碑。他没见过爷爷。爷爷走时他爸才十三,还没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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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蹲下去,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草根很深,他拔得费劲,手背上青筋暴起。

拔完了,他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那张房契,还有一沓美金。他把美金拿出来,搁在碑前。

“爹。”他说,“有人想给咱店投钱。五千美金。”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她说,想让咱店做大。开分店,学洋人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没应。”

他蹲下去,把那沓美金又拿起来。

“我寻思着,这事得问您。”

他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块肉的分量。

“您当年说,沈家的菜,不在多,在精。一锅汤熬到位了,比开十家店都强。”他看着那块碑,“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风停了。

荒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爹。”嘉禾说,“您要是不同意,就让这风再吹一下。”

他等着。

没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风。

他把钱收回盒子里,合上盖。

“行。”他说,“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在碑前站了最后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走。”

和平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碑孤零零立在荒草里,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碑前那一小块地方,一根草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

他追上他爸,没再回头。

婉君的第三封信,是十月底来的。

这回她没再提投资的事。她说她理解嘉禾的想法,沈家的根在北京,在前门,在那棵枣树下。她说她年轻时不懂这些,漂了四十年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话:

“那五千美金,就当是我存这儿的饭钱。往后我每年回来吃,吃够五千块为止。”

嘉禾看到这句话,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但春梅看见了。

“笑什么?”

嘉禾把信递给她。

春梅看了,也笑了。

“这表姑,”她说,“倒是会说话。”

嘉禾把信收起来,和之前那两封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存饭钱。”他说,“这话我爱听。”

他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压在房契上头。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那天他做了八碗炸酱面,每一碗都比平时多搁了一勺酱。

婉君的钱,嘉禾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怎么动。

五千美金,按当时的汇率,能换一万多人民币。一万多块,够开三间这样的店。他把钱锁在盒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看完又锁回去。

春梅说:“你老看它干什么?又不会下崽。”

嘉禾说:“我看的不是钱。”

“那你看什么?”

嘉禾没答。

他看的是婉君那句话:“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沈家菜馆没能传下去。”

他爹走时他十三。那会儿他刚学会切菜,连颠勺都颠不稳。他爹躺在炕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爹没说完。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咳嗽。咳完了,他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嘉禾不知道他爹想说什么。

但他猜,大概和“传下去”有关。

那阵子嘉禾总往厨艺学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