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北农村来的。头一天上课,连刀都不会拿。嘉禾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他终于能把萝卜切成片了。
那天李栓柱切完一根萝卜,举着那堆厚薄不一的片,兴奋得脸都红了。
“沈师傅,我成了!”
嘉禾看了一眼那堆萝卜片。厚的半寸,薄的透光,没一片能用的。
他点点头。
“成了。”他说,“明天继续。”
李栓柱把萝卜片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后来他学得最认真。三年后出师,回了老家开了个小馆子。开业那天他给嘉禾写信,信上说:
“沈师傅,我用您教的法子做的樱桃肉,俺爹说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吃。”
嘉禾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收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和婉君的信放在一起。
一九八五年夏天,婉君又回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露西上学,没跟着。
她到的时候是个下午,店里正忙。嘉禾在灶边炒菜,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婉君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
春梅先看见她。
“表姑!”她放下盘子跑过去,“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
婉君笑着摆摆手。
“不用接。我自己认识路。”
她往里走,走到柜台前。
静婉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八十八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她看见婉君,眼睛弯了弯。
“来了?”
“来了。”
婉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翻开。
是一本存折。
“娘,这五千美金,我存进去了。”婉君说,“以后每年我来吃,花多少,您给我记上。花完了,我再存。”
静婉看着那存折,半晌没说话。
她把存折合上,还给婉君。
“你自己拿着。”她说,“我记在账上就行。”
婉君愣了一下。
静婉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建国的账,比银行还准。”她说,“错不了。”
婉君笑了。
她把存折收起来,走到灶边,看嘉禾炒菜。
嘉禾正在做樱桃肉。糖色熬到琥珀色,肉块下锅,颠勺,挂汁,出锅。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
“你这手艺,”婉君说,“比我爹当年还强。”
嘉禾把锅刷干净,挂回钩上。
“表姑,”他说,“您那钱,我没动。”
婉君说:“我知道。”
嘉禾看着她。
“我设了个奖学金。”他说,“用您那钱。叫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婉君愣住了。
“您爹的名字。”嘉禾说,“我想让他……让人记住。”
婉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灶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账本。”他说,“您那五千美金,一分没花。奖学金用的是别的钱。这钱还是您的饭钱。”
婉君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沈德昌厨艺奖学金。一九八三年三月设立。首届学生十二名。”
后头是一笔笔账:学费、伙食费、材料费、杂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余额。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余额那里写着一个数字。
五千。
整。
她抬起头,看着嘉禾。
“你……”
嘉禾说:“那奖学金是我和哥凑的。您那钱,留着。往后您来吃,从这上头扣。”
婉君低下头。
她看着那个账本,看了很久。
灶间的热气还在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完又揉。
“你这孩子……”她说。
嘉禾没说话。
他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块五花肉。
“表姑,今儿我给您做道菜。”他说,“我爹传的,樱桃肉。”
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婉君站在一旁,看着他。
四十七岁的人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可他站在灶前的样子,和当年她弟弟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眼神专注,手底下利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