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的手很大,包着他的小手,一起落下。
一刀。两刀。三刀。
他爹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如今他四十九了。
他拿起刀。
刀起刀落,肉块切成骰子大小,一般齐整。他把切好的肉拨进盆里,搁上姜片、葱段、料酒,拌匀,腌制。
然后他起锅。
锅烧热,下油。油温六成,下冰糖。小火熬,不停搅。糖色从白变黄,从黄变棕,最后变成琥珀色。
他想起他爹说:糖色是樱桃肉的魂。熬浅了,色不够;熬深了,味发苦。要熬到刚好透亮,像琥珀,像蜂蜜,像秋天的阳光。
他把肉块下锅。
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滋滋响着,裹上一层红亮的酱汁。他颠勺,肉块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中。
他想起他爹颠勺的样子。
那年他十一,第一次自己颠勺。力气不够,肉块甩出去三块,掉在地上。他爹捡起来,洗了洗,又放回锅里。
“没事。”他爹说,“多练。”
他练了三十八年。
出锅。装盘。青花碗托着红亮的肉块,颤巍巍端到案板上。
他抬起头。
摄像机对着他,红灯亮着。
他忽然不紧张了。
那天上午,嘉禾做了四道菜。
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还有一道他平时很少做的——开水白菜。
周记者看到那道菜时,眼睛都直了。
“沈师傅,这菜名……”
嘉禾正在吊汤。锅里的汤清得像白开水,几片白菜心浮在汤面上,看着寡淡得很。
“开水白菜。”他说,“名儿听着简单,做起来费事。”
周记者凑过去看那锅汤。
汤确实清,清得能看见锅底。可闻着香,一股清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钻得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这汤……”
“吊了四个钟头。”嘉禾说,“鸡、鸭、排骨、火腿,熬出味来,再用鸡肉茸扫清。扫三遍,汤就清了。”
他从锅里舀起一勺汤,倒进碗里,递给周记者。
“您尝尝。”
周记者接过,吹了吹,抿一口。
他愣住了。
那汤入口清得很,清得跟白水似的。可那股鲜味,慢慢从舌根漫上来,漫得满口生香。香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这……”他词穷了。
嘉禾笑了笑。
“这叫至简至鲜。”他说,“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
他把那几片白菜心放进汤里。
“这菜是我爹传下来的。他说,做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多复杂,是把简单的东西做到极致。”
他看着那锅汤。
“我做了三十年,才做明白。”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沈家老老少少都守在电视机前。
电视机是建国借来的,十二寸黑白,搁在柜台上,雪花点哗哗响。建国趴在那儿调了半天天线,总算调出个人影来。
八点整,节目开始了。
片头过去,第一个镜头就是前门大街。冬天的前门,雪后初晴,青砖灰瓦上覆着一层白。镜头慢慢推近,最后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沈家菜馆”。
黑底金字,匾额上的雪还没化。
嘉禾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电视机。
他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上,穿着那件白围裙,站在灶台前。镜头推近,他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皱纹一道一道的,鬓角的白发清清楚楚。
他有些不自在。
春梅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他,笑了。
“还怪好看的。”
嘉禾没理她。
屏幕上,他开始做樱桃肉。切肉,熬糖色,下锅,颠勺。每个动作都拍得很清楚,连他颠勺时手腕用力的角度都能看见。
静婉坐在最前头,离电视机不到两尺。她眯着眼睛,看得认真。
当屏幕上出现那把铜勺时,她的手动了动。
那是她搁在手边四十年的那把勺。勺柄上那道凹痕,被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爹的勺。”她说。
嘉禾点头。
屏幕上,他开始做开水白菜。
他一边做一边解说,声音有点紧,但说得清楚。
“这菜叫开水白菜。名儿听着简单,其实不简单。汤要吊四个钟头,鸡鸭排骨火